阴山醉月(第2页)
“回家?”李克用靠在冰冷的帐柱上,缓缓闭上眼,声音里满是颓然与绝望,“回哪里去?云州城早已是赫连铎的囊中之物,雁门关外遍布唐军追兵,我们就这三千残兵,回去就是自投罗网,白白送死。”
“就算暂时回不去,也不能这样自甘堕落啊!”刘氏的声音忍不住提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急切与心痛,“你看看眼下的处境,拓跋思恭的防备一日紧过一日,李琢派来的刺客,上个月已经摸到了营地边缘;弟兄们缺衣少食,伤员得不到医治,再这样混日子,不用别人动手,我们自己就会垮掉!”
“担心又能如何?”李克用猛地睁眼,眼神浑浊无光,满是破罐子破摔的颓废,“我们兵微将寡,粮草耗尽,能保住这条命就已是万幸。说不定哪天拓跋思恭为了讨好李琢,把我们绑了送出去邀功,倒也一了百了,不用再受这份煎熬。”
“你!”刘氏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指着他的手不停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李克用!你忘了你是沙陀人吗?你忘了父亲临死前拼了命让你逃走,是为了什么?他是让你保住沙陀火种,重振部族荣光,不是让你这样自暴自弃、辱没先祖!那些跟着你九死一生的弟兄,对你死心塌地,你就是这么辜负他们的吗?”
李克用别过头,死死盯着帐外的冷月,不肯看她,声音沙哑又自嘲:“我就是个废物,打了败仗,丢了基业,害了全族,你要是不想跟着我受苦,大可以走,我不拦你。”
刘氏看着他这副彻底垮掉的模样,积攒多日的委屈与心痛再也忍不住,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从嫁给李克用那天起,她便陪他南征北战,顺境时共享荣光,逆境时共渡难关,从未有过一丝动摇。可她从未想过,一场雁门大败,竟能打断他的脊梁,浇灭他心中所有的壮志豪情。
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望着他的背影,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砸在毡帐内:“落入谷底,便与巉岩、礁石为伴;前路漫漫,我当与君且歌且行。”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出帐子,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只留下李克用一人,在空荡荡的冷帐里。
帐外的寒风呼啸而入,带着阴山的刺骨寒意,吹得帐帘哗哗作响,也吹乱了他的发丝。李克用望着刘氏决绝离去的背影,紧紧攥起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钻心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口的麻木,他张了张嘴,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无尽的沉默与悲凉。
接下来的日子,刘氏再也没有劝过他,只是默默守在他身边,打理着部族里的一切琐事。
李克用依旧日日醉卧荒丘,抱着酒囊消磨时光,烈酒入喉,麻木了神志,却拦不住梦魇缠身。
这日黄昏,他喝空了半囊马奶酒,浑身燥热,头重脚轻,倒在荒草间便沉沉睡去。迷迷糊糊间,耳畔竟响起了熟悉的号角声——不是阴山脚下的萧瑟胡笳,而是雁门关前雄浑激昂的沙陀军号,声声入耳,震得他心口发麻。
他猛地睁眼,眼前哪里是贫瘠的阴山荒丘,分明是云州城外的演武场。暖阳普照,旌旗猎猎,沙陀铁骑列阵整齐,甲胄鲜明,马蹄踏地声如惊雷,父亲李国昌身披金甲,立在点将台上,目光威严地望着他,高声喝喊:“鸦儿!持我浑铁槊,率儿郎们戍守边关,护我大唐疆土,守我沙陀家园!”
台下弟兄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一张张脸庞熟悉又鲜活,都是雁门关战死的亲信旧部。他低头看去,自己一身银甲,腰挎弯弓,手持长枪,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沙陀少主,没有屈辱,没有流亡,只有满腔热血与万丈豪情。
他策马扬鞭,正要应声领命,天地骤然变色,狂风大作,血色硝烟瞬间吞噬了一切。演武场变成了雁门关的修罗场,断肢残臂遍地,父亲浑身是血,朝着他嘶吼“快走”,亲信们倒在血泊里,伸着手向他求救,声声血泪地质问他为何弃弟兄于不顾,为何丢了家园、屈身漠北。
“父亲!弟兄们!”
李克用惊呼着坐起身,冷汗瞬间浸透了破旧的羊皮袄,浑身瑟瑟发抖。眼前依旧是阴山冷月,荒草凄凄,方才的荣光与惨烈,不过是大梦一场。心口剧烈起伏,残存的醉意彻底消散,只剩下刻骨的愧疚与锥心的痛。
他抱着头,蜷缩在荒草间,终于发出压抑已久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空旷的漠北低嚎。梦里的荣光越耀眼,现实的绝境就越刺骨,他以为醉倒便能逃避,可那些亡魂、那些誓言、那份责任,早已刻进骨髓,这辈子都甩不掉。
他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刘氏在背后默默操劳、四处周旋。可他心中的那团烈火,似乎被这场梦烧得松动了些许,却依旧不敢轻易复燃,他怕再次燃起希望,换来的又是灭顶之灾。
残阳如血,洒在阴山的山脊上,染得整片荒漠一片凄红。李克用缓缓抬头,捧着沉甸甸的酒囊,却没有再喝一口,只是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阴山,望着东方故土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有绝望,有不甘,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烈酒灼烧着他的喉咙,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却似乎开始慢慢温热那颗凉透的心。
他不知道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可此刻,他忽然不想再这样一味沉沦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