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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血劫(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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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了,彻彻底底败了。

两代人苦心经营的振武、云州基业,几代沙陀儿郎浴血换来的荣光,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威震塞北、让蛮夷闻风丧胆的沙陀骑兵,如今竟要做丧家之犬,远赴漠北寄人篱下,求一□□路。

夜色吞掉大地,寒气刺骨。残部在荒凉的戈壁扎下简陋的营帐。李克用独自坐在一块冰冷的大石头上,背对着营帐,望着东方大唐的方向,手指深深抠进黄沙,指甲缝里全是泥沙和血渍。大漠的风刺骨,吹得他残破的战袍猎猎响,吹灭了他所有的意气风发,只剩无边的绝望和自责。

他恨朝廷薄情寡义,恨奸臣阴险歹毒,更恨自己无能,护不住父亲,守不住家园,连累全族流亡。

帐内传来妻子刘氏安抚妇孺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像一束微光,刺破无边黑暗。刘氏从小就会骑射、懂军略,跟着他南征北战从没退缩,是沙陀有名的奇女子。此刻她不顾疲惫,有条不紊安顿伤员、清点仅剩的粮草、安排守夜士卒,用沉稳稳住了这支濒临溃散的残军。

“夫君,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夜里戈壁寒气重,伤了身子就撑不下去了。”刘氏捧着一碗温水走近,声音轻柔,却让人安心。她珠花尽去,粗布衣裙沾着风沙血污,发髻松散,眉眼间依旧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李克用双目赤红,一动不动,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不必。三千残部,粮草耗尽,前路茫茫,寄人篱下,活下去,不过是苟延残喘,毫无意义。”

他猛地挥开瓷碗,热水泼在黄沙上,转眼就被吸干,不留一点痕迹。

刘氏不退半步,静静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直戳他心底的脆弱:“苟延残喘,总比身死族灭强。人在,部族就在;你在,希望就在。父亲用命换你生路,把全族存亡托付给你,不是让你自暴自弃、颓废度日的!”

“希望?”李克用惨然大笑,笑声里全是绝望悲凉,回荡在空旷的戈壁,“雁门一败,家园尽毁,父亲战死,沙陀路绝,哪来的希望!”

狂风更烈,卷着砂石打在营帐上,噼啪作响。远处唐军搜捕的火把若隐若现,像恶鬼的眼睛,死死盯着这支残军,随时可能扑上来把他们吞掉。这一夜,注定是沙陀人的不眠夜,整个部族的命运,好像走到了尽头,再无翻身之机。

几天后的深夜,戈壁万籁俱寂,营帐里一片死寂,众人都在连日奔波的疲惫里昏睡,连守夜的士卒都靠在帐边闭目养神。突然,帐帘被猛地掀开,冷风裹着砂石灌进来,惊醒了所有人。

两名侍卫搀扶着一个浑身裹着破羊皮、奄奄一息的老者,踉跄跌进帐内。老者满身血污,须发纠结,身上全是伤口和虫咬的痕迹,气息微弱到几乎断了,只有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呼唤,穿透夜色,钻进李克用耳朵里:

“鸦儿……我的鸦儿……”

刘氏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查看。李克用浑身剧震,像被雷劈了一样,霍然抬眼。原本死寂的眼底,瞬间爆发出一丝光亮。

这声音,刻进骨髓,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疯了一样冲上前,借着昏暗的油灯,死死盯着那张饱经创伤的脸——熟悉的眉眼,硬朗的轮廓,就算濒死依旧锐利如鹰、透着沙陀傲骨的眼睛,分明是本该战死雁门关的父亲,李国昌!

“父……父亲?”李克用声音颤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泪水瞬间奔涌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这个流血不流泪、刀砍斧劈都不皱眉的沙陀硬汉,此刻终于崩溃,紧紧抱住父亲满是血痂的双腿,压抑许久的嚎啕哭声,冲破营帐,回荡在戈壁夜空,惊飞了远处的孤雁。

原来那天李国昌中箭昏死,唐军以为他死了,草草埋进尸堆。老人竟命不该绝,半夜苏醒,从浅坟里艰难爬出来,拖着重伤之躯,昼伏夜出、千里跋涉,躲避唐军搜捕,靠啃野草、饮雪水,硬生生追上了沙陀最后的血脉。

帐外的狂风,好像在这一刻悄悄停了。

油灯的光晕,轻轻笼罩着相拥的父子,也照亮了帐内沙陀残部的脸。

沙陀的火种,没灭。

乱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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