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精准（第3页）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莹昼转向教授，圆圆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老师，拉刻西斯的‘精准’，是按照颜色浓淡来分的吗？是不是颜色淡的、信号弱的，就是‘适合’那些像旧墙皮一样的人的？”

“因为阿姨之前跟我说，”她模仿着一种苍老的、困惑的腔调，“‘丫头，我吃了二十年这个味儿，都快忘了别的味儿是啥样了。系统总不会错，大概……是我的舌头长得跟别人不一样吧？’”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但全班都听得见：

“……可是，舌头怎么会‘长得不一样’呢？它又不是墙上刷的涂料。”

“噗——”

有人没憋住，低笑漏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窃窃私语声像水面的涟漪般荡开。

安德森教授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干咳了两声：“这位同学……你的观察很……生动。但是，我们必须理解，系统的考量是基于宏观社会效益的综合模型。个别案例的、呃、主观感受，不能用来否定整体设计的科学性和优越性。资源的有限性决定了配给必须遵循优先级……”

“哦——”莹昼拖长了音调，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所以，‘精准’的意思，就是精准地知道该把味道分给谁，也精准地知道谁不配尝到，对吧？我懂了，谢谢老师！”

她利落地坐下，顺手把弄乱的感应纸捋平，一副问题得到圆满解答的乖学生模样。

教授被噎得一时无言。他勉强维持着风度，将话题拉回预设轨道：“好，我们继续看下一个模块……”

林泉没有抬头，她一直在记笔记，笔尖平稳移动，记录着教授话里的关键词：

“宏观效益”、“资源优先级”、“算法加权”。字迹工整，间距均匀，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暴只是窗外飘过的一片无关紧要的云。

但她心里清楚——不是的。

那句“精准地知道谁不配尝到”，像一根细刺，卡在了某个她不乐意深究的位置。

莹昼说得没错，林泉想。

拉刻西斯的精准，从来都是双向的，精准地分配，也精准地排除。

此时后排传来极轻的讨论声。

“……说真的，我觉得系统挺公平的。”一个绑着整齐马尾的女生认真地对同伴说，“我姐在7区，C级，也是普通beta，就是靠着每个月按时做拉刻西斯推荐的任务，去年终于攒够了积分把配额升到了C+。她说只要努力，系统能看到。”

“那是你姐运气好。”旁边的男生漫不经心地转着笔，“我家隔壁车间的一个大哥，D级，上个月加班累到住院，拉刻西斯反而给他扣了分，说是什么健康管理失当，导致生产力下降。”

“那是他自己不注意身体。”马尾女生坚持道，“规则摆在那里，做不到就是自己的问题。”

男生耸耸肩，没有再争。

林泉没有加入这场对话，她只是继续写着她的笔记，把那句“做不到就是自己的问题”也在页边记了下来，打了个问号，没有写答案。

与此同时，靠窗的位置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忍住了的气音。

那个棕色长发的贵族少年，原本在课桌下摆弄的光屏此刻已经停了下来。他正托着下巴，目光在莹昼和讲台之间来回移动，嘴角有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正在欣赏一场即兴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