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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蓝山雀(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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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练习进行到第七天或者第八天的时候,鸣神大社下了雨。

影向山的雨来得很有规律。先是一阵风灌进回廊,把窗台上的树叶吹得翻面。然后远方的雷云开始聚拢,天色从淡灰压成暗灰。等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数到了窗外树上的第一百二十七片叶子。

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很密,铺天盖地地罩住整座神社。空气变湿了,木头和榻榻米开始泛潮气。我看看窗外,转身离开,往里走去。

八重宫司今天没有来。她说有事务要处理,让我自己在屋里待着。我把一本手札翻完了,开始想一些没有答案的事。

雨声很好听。我想起她说的,呼吸、走路、铃铛,都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你是个人。那我一个人待在屋里的时候,还需不需要继续呼吸?

她没有说过“独处时可以暂停”。但也没有说过“独处时也要保持”。

我把脚伸开,铃铛在脚踝上滚了一下。

然后我继续呼吸。

灰蓝山雀在雨中会继续呼吸吗?大概会。

我也是。

■-15

那天晚上八重宫司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榻榻米上躺了一阵。雨还在下,比下午小了一点,打在屋顶上变成细细碎碎的沙沙声。

她看了一眼我脚上的铃铛,又看了一眼我。我没坐起来,只是把视线转向她。她走过来在榻榻米边坐下,袖子擦过被子边缘。

“今天没来,”我说,“是因为下雨吗?”

“是因为有别的雏鸟要喂。”她伸手过来,像拨什么小东西一样轻轻拨了一下我脚踝上的铃铛,“你这边已经喂过了,先喂饱的。”

她垂眼看过来的角度很特别。我看到她背后灯光晕开来,肩和手臂的线条被拉得比日光下更软,眼底下有一点很淡的青色,今天她大概说了比平时多几倍的话,耳朵仍然竖着,但竖得比平时低一点。她的手指还搭在铃铛旁边,没移开。

“你今天很累。”

“嗯。”

我坐起来,把被子掀开一角。这个动作是跟巫女们学的,有次我在回廊上看到她们替彼此留门,就是这样把被子掀开一角。

“你要躺吗?”

她的耳尖顿了一下。这次不是转,是顿——尖端的绒毛先滞住,然后才慢慢顺回来。这个停顿只有我注意得到,只有我记得平时她的耳朵转起来是这样而不是这样。

“你在邀请我。”她说,“你知道对一只狐狸说「你要躺吗」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但你看起来很累,需要休息。”

她看了我一会儿。那个笑容又浮上来了,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任何动作戳我、敲我,只是把手指从铃铛上挪走,放在她自己膝盖上。

“免了免了。”她站起来,把袖子上的雨水拢了拢,“你快点睡。”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身,用下巴指了一下我被子的位置:“刚才那个动作,跟巫女们学的?”

“嗯。”

“不错,”门被从外面拉上,“已经能偷学东西了。”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那头。雨还在下,铃铛在我脚边安静地躺着。

我躺回枕头上,把被子拉回原位。被子还是被子,铃铛还是铃铛。

八重宫司没有躺,而我在想一件事,刚才她说“免了”的时候,是说今天免了,还是这件事不该问。

我不太懂。但我希望她下次真的会躺下来,因为她看起来很累,而且被子很大,够两个人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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