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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蓝山雀(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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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对方说完话之后马上做。不能太慢,太慢像在思考;不能太快,太快像没听。她陪我练习了十几次,习惯下来到现在才有下意识的点头。

其三,笑。

她说这一点目前对我而言有点太难,因为我的面部肌肉不习惯做“没有理由的表情”。

她示范给我看,微笑明显而准确,嘴角没有微弯的弧度。嘴唇稍微张开,眼角稍微弯一点,不要动眉毛。

我看着她的脸,觉得这个表情放在她脸上很好看,但放在自己脸上大概会很奇怪。她让我试,我试了。她端详了我两秒,说:“像在背公式。”

然后她站起来宣布今天先练到这里,明天继续。我从她侧脸经过时眼角瞥见她在忍笑。

■-12

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这些事不能一口气教完。

“因为你不是在学规则,”她把一卷手札塞回书架,“你是在学本能。本能不能灌输,只能一遍遍做。”

“做到什么时候?”

“做到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不需要想「我在做这件事」。”

“那叫本能吗?”

“那叫像人。”她用食指点了点我的额头,“就和我平时说话差不多,有些东西不是光靠教就能会的。先过几遍,再慢慢让它沉下去。”

我点点头。

我现在点头已经不用先在心里说“我要点头”了。

■-13

某天下午,八重宫司让我到回廊上站一会儿。

“就站在那里,不要动,不要说话,看你能看到的所有东西。”

我站在回廊拐角处,对着内院。这截廊道不同时辰会飘来截然不同的气味,白天是晾晒经卷的纸墨味,傍晚是内院焚香末的残息。

今天风和日丽,巫女们在前庭收拾落叶,我楼下有两位见习巫女在擦地板,一个年纪很小,一个稍大一些。她们不知道我在拐角上面。

“你觉得新来的那个怎么样?”年纪小的那个问。

“哪个新来的?”

“蓝纹面具那个。”

“哦,那个。”稍大的那位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搓了一把,“长得很乖,看起来冷冰冰的,但上次帮我搬经卷的时候好像不怎么冷淡。”

“她脚上有个铃铛。”

“嗯,我也听到了。”

她们沉默了几秒。年纪小的那位把抹布拧干,忽然说:“她是不是有点怪?”

我的铃铛在脚上安静地挂着。

“不知道,”稍大那位说,“但鹿野前辈说她是宫司大人亲自带的新人,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年纪小的那位似乎笑了一下,“而且铃铛挺可爱的。”

她们不知道我在楼上,铃铛也没有响,但我听完了整段对话。

我知道了她们觉得我乖,觉得我冷冰冰,觉得铃铛可爱,她们注意到了铃铛。她们觉得我“有点怪”,但因为八重宫司的缘故觉得“应该没问题”。

这些信息对我而言都很新鲜,新鲜在于这是我第一次在自己不在场的情况下,听到别人如何描述我——她们对我的评价本身,我并不意外。虽然我在场,但对她们而言我不在。

她们描述的那个人,乖、冷、铃铛不错、有点怪,和我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有什么联系?我不知道。但那个人是我。我被她们用语言捏了一次,然后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我坐在榻榻米上,把左脚抬起来看那颗铃铛。红绳还是红绳,铃铛还是铜色,踝骨还是太细。我把脚放下来,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在这里,它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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