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第2页)
林薇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几枝修完的洋甘菊排进桌上铺开的报纸里,然后把剪刀轻轻放在一边。她看着自己刚才握剪刀的那只手在膝盖上摊开,指腹上沾着一点洋甘菊清苦的气味,久久没有散去。
快到傍晚时,林薇把剪刀放回工作台上,挽起的袖口上也蹭了几道花茎汁液留下的浅绿水痕,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小满问她要不要歇一歇,她点了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外面梧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动。那颗糖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小宝第一次学会走路那天,周彦也在家,他们三个人在客厅地毯上玩,小宝摇摇晃晃地走了三步就扑进他怀里,他大笑着把孩子举过头顶,说以后爸爸教你打球,她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后来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出现在这些日常里的,她记不清了。但此刻坐在花坊窗前剥开这颗草莓糖时,她忽然意识到,那个让她留恋的家其实在她真正失去它之前就已经悄悄瓦解了。
她把糖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那把被她握得温热的剪刀,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傍晚,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到花坊。她知道沈知意一般这个时间还在店里,不会太忙。花坊的门虚掩着,门口那桶洋甘菊刚换过水,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在头顶轻响了一声。沈知意正坐在窗边的工作台前,把新一批干花相框按配色分类装箱。听到铃声她转过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枝刚固定好的香槟玫瑰,看到是林薇,她放下镊子,站起来。
“你今天来早了。”沈知意说,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是平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转身去吧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我有话想跟你说。不是昨天那种随口聊——是很正式的,想跟你说一些以前没说的话。我在家排练了好几遍。”她抿了一下嘴唇,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然后又抬起来,直直地看向沈知意,眼睛里有歉意也有竭力维持的镇定,但这一次没有躲闪。
“对不起。”她说,声音不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以前是我错了。我踩着你上位,替王姐帮腔甩锅,在你最难的时候从来没帮过你,反而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我知道什么叫被剧本写死的滋味了,才懂你那段时间有多疼。等落到自己身上的痛,才让人真正学会设身处地。我去年坐在你工位隔壁喝咖啡,看你在旁边加班赶我们部门项目移交过来的烂摊子,我对你说了一句‘辛苦了’就转身走了。那时候我觉得等你替我扛完那一夜,事情就算平了。现在我想起你凌晨三点给客户回邮件时我却在庆祝我儿子的生日派对——我才明白你当时回我说‘不要紧’是真的咬着牙回我的。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原谅,但我必须亲口告诉你,我知道那些事是错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眼角——不是哭,是下意识地想把那里的酸涩压回去。然后她继续往下说。她说她以前总以为做错事才能道歉,而自己一直小心谨慎地避开所有可能犯错的路径,就不会有需要低头说对不起的一天。但最近她发现,不作为也是一种需要道歉的事——她假装看不到沈知意被王姐当众批评时脖子根都涨红了还抿住嘴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假装听不到办公室里那些关于她婚姻的闲言碎语,假装不知道替她多熬的那些加班夜占了本该属于她自己儿子的睡前时光。她沉默得太久了,沉默也会伤人,沉默也是一种亏欠,她现在站在她面前就是想为这份沉默道歉——不是交换原谅,是告诉她让她等了这么久才等到一句“我知道那些事是错的”。
沈知意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桌上几枝散放的洋甘菊拢了拢,放进旁边的花桶里,然后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已经做好的干花相框——原木边框,香槟玫瑰配洋甘菊,细麻绳在背面系了一个蝴蝶结,打得比过去利落了些,不再反复拉好几下确认不会散了。她伸手从桌上拿起几枝尚未修剪的洋甘菊和一支花剪,轻轻放在林薇面前的桌面上。
“你说完了。现在能把这些花修一下吗?小满等下要包花束,缺几枝洋甘菊。”
林薇愣住了。她看着桌上那几枝花和那把剪刀,又抬头看着沈知意——没有长篇大论的回应,没有“我原谅你了”的宣示,只是让她修几枝花。
她拿起剪刀。第一刀下去还是有点歪,但比昨天第一刀好了不少。她调整了角度,第二刀切口平整,斜斜的四十五度,把花茎底部切出一个光滑的截面。她把剪好的花枝放在旁边,又拿起第三枝。
沈知意坐在旁边做自己的干花相框,手里的镊子夹着一枝香槟玫瑰。她开口的时候,目光仍然落在相框上,语气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手稿反复推敲后落定的,像她已经把这段话搁在心里太久,只等合适的人站到面前才肯交出去。“以前我也觉得,人生像插花,每一步都得按规矩来。螺旋要打对,配色不能乱,花枝不能歪。错了就是错了,对了就是对了,没得商量。后来发现不是。花剪坏了可以重剪一枝,路走错了可以换个方向。没有哪条路是只能走一遍的——你觉得走到死胡同了,拆掉那堵墙还能再往前挪一步。”
她顿了顿,把热熔胶枪的插头拔下来,让手里那枝香槟玫瑰在指尖转了半圈,轻轻按在固定点上。“你现在做的这件事,就是你自己剪的第一刀——不太完美,但已经是你自己的切口。以后还有第二刀、第三刀、很多刀,每一刀都算数。”
林薇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剪刀,指腹握在刀柄的温度和昨天第一次握它时差不多,但手心不再出汗,下刀时也不再因为怕犯错而迟疑。她把修好的几枝洋甘菊排齐放好,拿起最后一枝雏菊,用拇指把它轻轻按在已经固定好的花泥旁边。所有切口不算完美,但它们都是她今天的最后一剪。她说:“我以为你会骂我。”
“骂你没有用。”沈知意把热熔胶枪放到一边,转过身,正对着她。“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别人骂醒你,是你自己愿意醒。”
她走到工作台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叠纸张——是她几个月前整理离婚证据时多打印的一份备份清单。她把清单放在桌上,往林薇面前推了推。“这是财产保全申请需要的材料清单。银行流水、账户信息、转账记录、共同财产明细——越细越好。你那份证据可以按这个目录整理,存档时记得加密。还有你老公转出去的钱,如果能证明是夫妻共同财产,法院大概率支持追索。”
林薇接过那叠纸,低头翻了前几页。上面每一栏都标注了证据的类型、取证方式、注意事项,以及对应的法律条款和举证参考。小到便利店购物小票,大到银行冻账的财产保全申请表格,全都列得清清楚楚。她抬起头看着沈知意,问了一句她之前在心里反复想了很久的话:“你离婚的时候,怕过吗?”
“怕。”沈知意靠在桌沿,双手交叠在身前,“怕拿不到抚养权。怕打草惊蛇。怕他藏起来的现金永远找不出来。但最怕的,是自己软下来。”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在傍晚的风中微微晃动。然后她重新看向林薇,语气不硬,但每一个字都很稳。“苏律师说过一句话——法律不保护躺着的人。你这一步是走的,不是躺的,所以这条路你已经踩实了。接下来就是材料备案、正式提起诉讼、等法院排期。每一步都有具体做法。你现在已经有苏律师的联系方式了,她也大致了解你这边的证据基础——第一步其实已经迈出去了。”
林薇把那几份备份清单收起放回文件袋里。
“你上次说你怕自己在法庭上崩溃。”沈知意说,“我开庭那天也紧张。坐在原告席上,手指一直攥着文件袋的边角,攥得都起了毛。但是法官一开口,我就忘了紧张——因为那些证据我已经翻来覆去整理了太多次,每一页的顺序都背得出来。等你把你的证据整理到这个程度,开庭就像做一份你已经背熟了的试卷。题目是法官出的,答案你自己早就写好了。”她把文件袋往林薇那边又推了半寸,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告诉林薇:这是最后一踢,你自己来。
林薇站起来,把那份已经有些发软的透明文件袋抱在胸前,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但不再发抖。转身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沈知意,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活到三十多岁才发现自己一直活在别人写好的剧本里,她还来得及重新写吗?”
“来得及。”沈知意说,重新拿起热熔胶枪。“我现在就在写第二稿——比你早不了几天。你上周在餐桌上跟周彦摊牌,说的那段关于夫妻共同财产归属的法律依据,就是你自己写的第一行字。写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