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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冀(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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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磊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他大概在组织语言,但组织了半天只挤出一声很低很粗的呼吸。片刻后他端起那杯没怎么动过的茶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同——不再沙哑,不再恳切,换成了一个保险销被拔掉之后努力维持镇定的男人。

“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只是不想再闹下去了。你也不想小宇长大以后问我们为什么离婚的时候,我们只能说因为存款和房子。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把以后补回来,不行吗。”

沈知意安静地听完,然后摇了摇头。不是她不想给他机会。她给过他五年。五年来他每天错过接小宇放学的时间,她替他圆谎;每张逾期未缴的账单,她替他补上;每次婆婆为难她的时候,他从餐桌边起身躲进厕所。她攒了五年才攒够勇气推开那扇门,现在手里握着整个春天的阳光,不会再回头走进那个连粥都不让她多煮一碗的厨房。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你觉得自己做错了。是你觉得财产分割太亏了。那份协议你拿回去看了十天,你的律师应该早就跟你解释清楚了每一条——出轨一方需要承担的责任、转移财产的法律性质、抚养费按收入比例支付究竟是法定义务还是讨价还价的筹码。你来茶室,是觉得也许用感情牌能让我心软,能让协议里的数字少几个零。”她顿了顿,看着他彻底沉默下去的脸。“我嫁给你五年,张磊。你那套用在同事面前耍的小聪明,我看了五年。你不会改的。你只是觉得这次好像不太好糊弄了,所以得多花点力气。”

她站起来,把没喝完的那杯柠檬水往桌里推了一小截。“你如果想跟我好好谈,下次让苏律师跟你律师约时间。别再用私号给我发消息了,我已经把所有记录都备份了。还有你藏在你妈保险箱里的四万八千块现金,我已经让苏律师联系了你律师,下周财务报表出来之后就会追加冻结申请。你不用再想办法藏了,你藏不住了。”

傅绥尔从杂志后面抬起头,把耳机摘下来收进包里,站起来跟着沈知意一起走出了茶室。玻璃门关上之前,她的余光最后扫了张磊一眼。他还坐在原位上,端着那杯放凉了的茶,手指一动不动,整个人的姿态像是被定格在一个他再也找不到台词的场景里。

从茶室出来,春末的阳光正好洒在行人道上,傅绥尔按停录音键,把手机放进风衣口袋里。“他这套感情牌打得真够用力的——连你爸住院那次都翻出来了。我坐旁边听着都快起鸡皮疙瘩了,心想这人怎么有脸把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提过的事现在才拿出来用。”

“因为别的牌都打完了。”沈知意走在梧桐树荫下,步子不快,声音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踏实的清醒,“威胁没用,拖延没用,藏钱被我们发现了,连他妈名下的定期存款都变成共同财产了。他只剩这一张牌——赌我会心软。”

“结果你没软。”

“我软了五年。再软下去对不起自己。”沈知意抬头看了一眼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他以前摔倒会自己爬起来,现在摔倒只会找垫背的。我不垫了。”

两个人沿着梧桐树荫往花坊的方向走,一路无话。快到花坊门口时,傅绥尔的脚步微微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街对面那棵梧桐树下的空位。那个位置是沈眠枝之前每次来花坊时习惯站的地方,今天下午那里空着,只有几片梧桐叶在风中轻轻翻动。

“今天眠枝没来?”傅绥尔问。

“她周六上午来过了,做了一束新手捧花,配色比上次又进步了。她说想让我帮她问苏律师一个问题——她那张工资卡,婚后婆婆有没有权利收走。”沈知意推开花坊的玻璃门,铜铃轻响了一声,“我回头帮她问。”

晚上回到家,沈知意给小宇洗了澡,讲了睡前故事。小家伙睡着之后,她坐在卧室的书桌前,翻开那本花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束新的手捧花设计图——粉边康乃馨配白满天星,再用浅紫勿忘我做点缀。这是今天上午沈眠枝来花坊时试过的配色,对方说想把这个配色练熟,以后可以在体验课上教其他学员。她把这个设计画好之后收进抽屉里,笔记本旁边搁着一片春天开始时的梧桐叶——那是她刚走到小满花坊门前时从地上捡的,叶片还带着早春的绒毛,现在叶脉已经彻底变干,边缘微微卷起,用透明胶固定在扉页内侧。

然后她拿起记事的本子,写了几个让她心底踏实的关键词:花坊备材、体验课教案、楼下托幼班考察、眠枝工资卡、绥尔工作室进度。写到“绥尔工作室进度”时她停了一下笔。下午从茶室回花坊的路上,傅绥尔说了一句让她印象深刻的话。她说上周她代理的那个被辞退的孕妇打赢了劳动仲裁,对方公司赔了六个月工资加精神损害赔偿。那个当事人开庭的时候还在哺乳期,怀里抱着孩子,从头到尾坐在仲裁庭最后一排,不敢出声,怕吵到别人。傅绥尔说,她开了三次庭,对方律师每次都要求休庭调解,最后一次傅绥尔说,不接受调解了,让仲裁结果给,结果如下来她就让公司知道孕期辞退还有后续程序。

“还有很多女人像她一样,被人欺负了连去哪里告都不知道。我打算把工作室开在你花坊隔壁,以后你这边有需要法律援助的学员,直接转介给我。”那是傅绥尔今天下午从茶室出来时说的话。

沈知意记住这句话,把它补写进了当晚的笔记最下方。临睡前她收到沈眠枝发来的一条消息。

“沈姐,我今天回去之后跟婆婆说了。我说那张工资卡是我结婚前自己存的钱,跟夫妻共同财产无关,请她还给我。她骂了我一顿,说我没良心,吃她家住她家还敢要卡。然后我说,我不是要她的钱,我是要回我自己的存折。她听我说存折两个字愣住了——她知道我连那张卡是存折还是银行卡都记得。然后她说存折在她房间的抽屉里锁着,不给我。我明天去银行问挂失补办的事。补办之后,我想把其中一万先转给你,用我自己的钱继续学花艺,以后就不再占用小满送我的材料了。我问了苏律师,她说挂失补办需要身份证,我可以去居委会开证明,让我慢慢来。”

沈知意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她想起那个第一次来花坊时连“我想买一束花”都说得发抖的女人,想起那双被超市塑料袋勒出红印的手,想起上周她第一次把勿忘我和满天星放在一起排列时总担心碰坏花瓣的犹豫样子。然后给她回了一条消息。

“好,不急。你先去银行把流程问清楚,需要什么材料我陪你去办。花材永远管够,不急。”她打完这行字,又加了一句:“你以前不是连护手霜都不好意思在柜台前面多停的人吗,现在能站在客厅里说我要我自己的存折。眠枝姐,这一步你走得很远,花材是小满送的,但这束花是你自己插的。”

屏幕上沈眠枝的名字旁边亮起“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明灭了很久很久,最后只弹出来一行字:“我会的。谢谢大家,让我找到了自己。”

沈知意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推开小满花坊那扇玻璃门的那天。那时候她光着脚,手里拎着磨破脚后跟的高跟鞋,衬衫皱巴巴的,嘴唇干裂,眼角的细纹比现在深得多。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笑了。现在她学会了。原来蝴蝶不是从蛹里挤出来的,是蛹自己慢慢变薄,薄到再也困不住里面那对翅膀。

春末的夜风吹过窗帘,带着不知哪家院子里飘出的栀子花气息。窗台上的洋甘菊已经换成了新的一束,嫩黄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沈知意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在旁边,关了灯。明天还有体验课,还有新的花材要打理,还有眠枝的银行卡挂失要跟进,还有绥尔的工作室筹备要帮忙——她把明天要安排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只剩下洋甘菊清苦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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