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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茧(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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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听到这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知道沈眠枝不是那种会主动跟陌生人讨价还价的人,能让她站在文具店里跟老板聊天,说明她已经在某些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变了。那些变化很细小——在菜市场多绕一条路,在文具店门口站几分钟又进去,对老板说“我知道细的不好用,但我买不起粗的”——每一件都是她在对那个习惯性不敢开口的自己说“试一下吧”。

花盒做好的时候已是傍晚,小满从后院搬着新到的花材回来,围裙上蹭了不少花泥印。她凑过来看沈眠枝做的桌面花盒——原木色花盒里,尤加利叶铺出扇形骨架,嫩黄的洋甘菊和浅紫的勿忘我错落排列,银叶菊填在空隙里,整体干净而协调。配色没有完全照搬沈知意做的示范版,位置也不太一样,但整体效果意外地好。

“眠枝姐你这配色真的很干净!”小满拎起花盒转了一圈,“紫配黄,比上次那版更有层次!你下次可以试试把小菊也加进来——就是那种小小的、圆圆的、一大捧挤在一起的那种。上周进了一批淡绿色的小菊,配勿忘我应该很好看。”

沈眠枝明显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夸奖,而是因为小满用了“眠枝姐”这个称呼。她顿了顿才轻声问:“小菊……会不会太贵?”

“不贵!一小把也就几块钱,而且花期长,养得好能开两三周。”小满说,“你要是喜欢的话随便拿两枝回去养,就当帮我做样品反馈——以后客人问怎么搭配,我也能有个参考。”

沈眠枝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她把花盒放下,从包里把那瓶养了快一个月的洋甘菊取出来放在了桌上。花茎已经短到不能再剪,花瓣大半都干枯了,耷拉在瓶口,像一圈褪了色的旧裙摆。但花心还是嫩黄的,朝向窗外,朝向最后一点春末的阳光。

“这瓶洋甘菊已经养不下了。”她说,声音很轻,“我想把它做成干花。可以吗?”

沈知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的原木相框——比上次那个大一寸——放在她面前。“可以。上次学了基础构图,这次教你做干花保存。先挑几朵还能用的花头,剪掉枯掉的部分。”

沈眠枝低头看着那瓶养了快一个月的洋甘菊,伸手轻轻碰了碰最外面那朵已经彻底干枯的花瓣。花瓣在她指尖碎了一角,细小的碎屑落在桌面上。“以前花枯了我就会扔掉。觉得没用了,占地方,留着也是垃圾。”她把那枝枯掉的花从瓶子里抽出来,放在一旁的废料堆里,然后从剩下的花枝里挑出五朵还能用的花头,一朵一朵剪掉枯掉的花瓣边缘,每一刀都剪得很小心,像是怕伤到那些还在呼吸的花蕊。五朵小小的干花头摆在卡纸上,她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脑中排布它们的位置。

“以前我以为花枯了就什么都不是了。现在知道它只是换了一种形态,做干花还能一直陪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很轻,语气里的那种小心翼翼仍然在,但在小心翼翼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抬头。

干花相框做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我昨天晚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沈知意正在整理桌上散落的尤加利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小满也停下了手里的花剪,抬起头看着她。

沈眠枝低头看着手里那朵剪到一半的洋甘菊,指尖轻轻捻着花茎。“我跟她说,我现在没有工作,婆婆不给我钱,每个月两千块生活费全交了家用,连买瓶护手霜都要被骂。我不是不帮她,是真的拿不出一分钱。弟弟的首付,我凑不了。”

花坊里很安静。空气里只有花泥潮湿的气息和洋甘菊淡淡的清香。沈知意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前的满天星往她手边推了推。

“她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会骂我,但她没有。”沈眠枝的声音微微发颤,但那颤意不在怕——在下定决心。“她只是说,‘那你自己怎么办’。我说我在学花艺,想以后靠这个赚钱。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但最后没有变成责备。”她抬头看着沈知意,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有过的东西——一种安静的、不再寻求谁批准的光。

“她以前只会问我能不能给弟弟凑钱。这次她没有提我弟的名字。她终于开始问我自己的日子要怎么过。我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她把手里那朵剪好的洋甘菊轻轻按在热熔胶上,指尖压住花瓣边缘,默数了三秒,松开。那朵花稳稳地贴在了卡纸正中央。

傅绥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安静地听着,手里还拿着刚才给小宇画画的蓝色蜡笔。她看着沈眠枝把干花一朵一朵黏到卡纸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语调平平的,和她平时说话一模一样:“坚持三十年的习惯突然改口,不是因为她想通了,是因为她看到你不一样了。你第一次没有回她‘我想想办法’,而是回她‘我没有钱’。你的态度变了,她的反应才会变。这不是她的恩赐,是你自己争来的。”她把蜡笔放回笔筒里,继续说,“对了,上次帮你问的关于工资卡的事,苏律师说婚前存的工资属于个人财产,婚后婆婆无权收走。如果你以后想要回来,随时可以找我们。”

“我记住了。”沈眠枝微微点头。她不是在敷衍,是真的记下了——她的眼神和刚才提到母亲时不太一样,更多了一层薄薄的光。她把最后一朵洋甘菊固定好,把相框翻过来检查了背面,然后放在桌上晾着。

“其实我妈说‘那你自己怎么办’的时候,我没有回她。我不敢说我学花艺能养活自己,毕竟我才做第二次手捧花,配色还要看杂志。但我至少没有骗她说我过得很好。以前每次她问,我都说挺好的——婆婆对我还可以,老公也挺好的,钱够花。那天我没有再撒这些谎。”她把相框正面的灰吹干净,将它轻轻放在桌上。“我觉得这已经算进步了。不是很厉害的那种进步,就是一小步。”

沈知意从沈眠枝手里接过相框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卡纸——所有热熔胶点都在该在的位置,没有多余的胶溢出。做完这一切,她把相框小心地放进了帆布袋里,用那包没用完的胶棒压住边角。临走的时候她指了一下墙角桶里浅绿色的多头小菊,轻声问小满能不能拿两枝回去试养。“不是样品,”她认真地纠正自己的措辞,“是我想养养看。”

小满给她挑了两枝最新鲜的,又抽了一枝银叶菊塞进去——这枝银叶菊是早上刚到的货,叶子边缘还泛着银白色的绒毛,像刚从霜里取出来的一样。小满把它用湿纸巾包住茎的根部才递过去。“这个银叶菊特别好养,叶子能维持好几周不褪色,你放在花瓶里不用管它,想起来换水就行,养好了以后还能用来做干花标本。”沈眠枝接过小菊和银叶菊,小心地放进帆布袋里,和干花相框挨在一起。

铜铃轻响了一声,门开了一道缝。沈眠枝站在门框中间,一半身影还在花坊的光晕里,另一半已经踩进了外面春末的夕光中。门外梧桐树的影子在人行道砖上轻轻晃动,风裹着傍晚的凉意从街角卷过来,带着不知哪家院子里飘出的栀子花气息。她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沈知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刚弯起来就收回去的笑,是慢慢漾开的、留在脸上轻轻晃了一下的笑。

“下周我还来。我还有很多东西想学。配色才学了一半,手捧花也还没练熟,还有你说的小菊的搭配——我想把它练好。”她顿了顿,把滑到鼻尖的细框眼镜往上推了推,“等我练到能独立做完一整束,我想试着在你们体验课上帮帮忙,像是当个助手什么的。”

花坊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铜铃的余音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小满放下手里的花剪,看着玻璃门外那个越来越小的深蓝色背影,轻声说了句:“她能独立做手捧花了。第二次就练到这个程度,配色还自己换了,我学了三个月才敢换配色。”

“她进步很快。”沈知意把桌上的废花材拢了拢,放进脚边的垃圾桶里,“不只是花艺。”

春末的天色暗得比初春要慢一些,路灯还没亮,天空是一片深蓝的过渡色。花坊里的暖光灯透过玻璃照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域。那片光落在巷口,落在沈眠枝来时站过的那块石砖上。她刚才走过时踩出的一小片灰印子还在上面,像潮水刚退,新的脚印已经覆过了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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