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诉(第2页)
沈知意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确实有点焦了,边缘硬硬的,但曲奇本身的黄油味很足。“好吃。黄油放得够多,比我第一次做曲奇成功多了。我第一次烤饼干的时候没放黄油,烤出来硬得能把牙崩掉。”
沈眠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她自己也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她沉默了几秒,看着桌上那个刚做好的干花相框。“我上次跟我妈说,我在学做干花。”
“她怎么说?”
“她说我不务正业,三十岁的人了不赶紧存钱给弟弟凑首付,学什么花艺又不能当饭吃。”沈眠枝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重复一段已经背了无数遍的台词,“然后她问我上次那张银行卡里还有多少钱。”
沈知意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哪张卡?”
“我婚前存的工资卡。辞职前我工作了几年,存了一小笔钱。婚后婆婆把卡收走了,说帮我们攒着。”沈眠枝的指尖在相框边缘来回划着。说这件事的时候她没有哭,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太久的事实——久到连委屈都被磨平了。“我跟我妈说卡在婆婆手里,我拿不到。她不信,说我小气。”
“后来又打过电话吗?”
“打过。她说弟弟的婚房首付还差八万,让我想想办法。我说我连工作都没有,哪来的钱。她说你不是还有那张卡吗,让你婆婆先拿出来,反正是你自己的钱。”沈眠枝把那块擦花的旧毛巾放进帆布袋里,压了压袋口,“我说我婆婆不会给我的,她就说我没出息。她说她怎么会生出这么没用的女儿。连自己攒的钱都看不住。”
花坊里很安静,只有收银台上那台老式收音机还在放着低低的古典音乐——萨克斯管的旋律缓慢悠长,像春风吹过空荡荡的走廊。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缓缓浮动。
沈知意看着她说:“我离婚的时候,前夫他妈也骂我没用。她说我没良心、不知好歹、离了他们家我活不了。那是她们只会反复重复的那一套话,因为她们没有别的话可以说。她们要的不是你过得好,她们要的是你听话和拿出钱来。你拿不出钱的时候,她们就会用最省事的语言骂你。”
沈眠枝将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几转,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的指节很细,指甲剪得极短,边缘不太整齐——是用普通剪刀自己修的。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轻声问:“你离婚的时候,家里人反对过吗?”
“反对过。我妈一开始也劝我忍,后来看我过得比以前好,就不说了。”
沈眠枝玩着相框的原木边框,从左上角一直摸到右下角。“我有时候睡不着,就躺在床上想,如果我真的离了婚,我妈会不会帮我带几天孩子。每次想到最后都觉得不会。她会骂我给她丢脸,说她没脸见亲戚。她不会问我过得好不好,她只会问我以后怎么办——不是关心,是被我这样一个‘没用’的女儿吓坏了。”
窗外的梧桐新叶正在风中轻轻晃动,春天已经深了。沈眠枝把那个相框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看了几遍,然后非常小心地放进帆布袋里,用那盒挂面压住边角,确认不会晃动了才拉上拉链。
“你妈妈知道你每次回家都要带超市打折的东西吗?”沈知意问。
沈眠枝摇了摇头。“她从来不问。她去年来我家住过两天,看到我婆婆翻我账本,也没说什么。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婆婆虽然管得多了点,但总比你乱花钱强。有人管着,你少犯错。”她把帆布袋的拉链拉好,拎起袋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瓶自己带来的洋甘菊,那几枝养了快两周的花正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晃动。“下次我来的时候,陈老师的培训课还要等两周,我可不可以先来你这里练配色?”
“随时可以。我不在的时候小满也在。”
门上的铜铃轻响了一声。外面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轻轻晃动。
沈眠枝走了之后,花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小满还没从市集回来,傅绥尔今天在加班——她早上发过消息说有个金融案子要赶,大概要忙到晚上。沈知意把桌上的干花花材收回盒子里,一块一块关好盒盖,然后把沈眠枝留下的那瓶洋甘菊转了半圈,让花头朝向阳光。那些养了快两周的洋甘菊,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干卷,但还是努力朝着光的方向开着。嫩黄色的花心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把花放在工作台上,拿起手机,给傅绥尔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沈眠枝来上课了。她妈问她要钱给弟弟凑首付,她说卡被婆婆收走了,她妈说她没出息,连自己攒的钱都看不住。”
傅绥尔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弹出来。“那张卡还在她婆婆手里?婚前存款属于个人财产,不是夫妻共同财产,婆婆没有权利收走。她想不想拿回来?”
“她还没到那一步。她现在只是跟我说了这件事,还没有做好讨回那张卡的准备。”
傅绥尔那边停了几秒,回了一个字:“等。”
“我也是这么想的。今天她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话。临走的时候问下次还能不能来。我觉得她慢慢在变。对了,你的金融案子忙完了?”
“快了。这个案子的当事人在哺乳期被公司找借口调岗降薪,她不同意就被辞退了,我帮她收集了孕产期女职工劳动保护的相关材料,劳动仲裁申请昨天已经交上去了。等有了结果我再跟你细说。”
沈知意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修剪刚才没剪完的洋甘菊。剪刀刃口切入花茎,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一截一截的茎秆落在铺着报纸的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