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暖光(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我以前上班的时候,中午午休喜欢去单位附近的一家书店,不买书,就是站在书架前面翻一翻。后来辞职了,就再也没去过。”

“为什么辞职?”

“结婚。他说我们准备要孩子,我在家调养身体就好。我就辞了。”她把滑到鼻尖的细框眼镜往上推了推,“很想念上班的日子。以前我在出版社做校对,每天看几万字的稿子,眼睛看花了也觉得有意思。工资不高,但每个月打到卡上的时候,觉得那是自己挣的钱——自己挣的钱和问别人要的钱,花起来是不一样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回忆的时候不自觉露出的笑:“我以前隔壁办公室有个同事,姓周,跟我差不多大。她每周五下午都会给自己买一束花,放在办公桌上。她说周五买花是对自己一周辛苦的奖励。我那时候就想,等发了年终奖,也去报个花艺班。后来年终奖发了,我拿去给我妈买了件羽绒服,花艺班的事就搁下了。再后来辞了职,就彻底忘了。”

沈知意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个今天刚做好的干花相框,放在她面前。香槟玫瑰配洋甘菊,边缘用细麻绳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这个是我今天下午做的。喜欢吗?”

女人拿起干花相框,小心翼翼地端详着,指尖隔空碰了碰洋甘菊的花瓣,但没有真正触上去,好像怕碰碎那些干燥的花瓣。她看了好一会儿,说好看。然后她问沈知意这个难不难学,说自己手笨。

沈知意告诉她,她刚开始学的时候也剪坏了好几枝洋甘菊,慢慢来,没有人规定三十岁不能从头学一样东西。“我前夫说学那个没用,我就真的停了五年。后来离婚了,他带摄像机来堵我,想用孩子逼我妥协。他输了。我靠这双手赚了第一笔钱,八十八块钱,一个干花相框。后来又去集市摆摊,一把一把花束往外卖。靠自己赚钱,不用看别人脸色,那种踏实是别人给不了的。”

女人静静地听着,目光从干花相框上移到了沈知意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反复转圈,最后轻声问了一句:“你离婚的时候,家里人反对过吗?”

“反对过。我前夫他妈带头反对,骂我疯了,骂我毁了他们家的名声。后来她们就都闭嘴了——因为我过得比以前好。”

女人低着头沉默了许久,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自己也想离婚,没有说自己过得不好。

“我以前觉得,那种开个花店、晒晒太阳、做做手工的生活,是书上写的人才能过的。跟我没什么关系。”她轻轻说,低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手,“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做三餐、洗衣服、拖地、去超市买打折的菜、坐在沙发上听婆婆数落。二十出头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三十岁会活成这个样子。当初辞职的时候他说‘我养你’,可我现在连买瓶十八块钱的护手霜都要被婆婆指着账本骂。”

“现在呢?”沈知意问。

女人抬起头,目光从自己的手移到了墙根那几盆薄荷上。那些嫩绿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有几片叶子上还沾着白天浇水时留下的水珠,在壁灯下反着细碎的光。她看着那些薄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可能也可以跟我有点关系。下周六下午……你们那个体验课,我能来看看吗?”

沈知意从桌上拿起一张手写的小卡片,是小满用花体字写的体验课时间表,递给她。“每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带上你的双手就好。”

女人接过卡片,低头看了很久,用手指从卡片边缘的压花上轻轻抚过,然后非常小心地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在外面用手轻轻按了一下,确认放好了才松开。

夜风穿过院子,墙角的薄荷沙沙响了几声。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拎起放在脚边的购物袋准备告辞。

沈知意送她走到小木门外。她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

“我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上次来买花的时候太紧张,没好意思问。”

“沈知意。”

“沈知意。”她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说真好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这一次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刚弯起来就收回去的笑,是慢慢漾开的、留在脸上轻轻晃了一下的笑。然后她转身走了。浅蓝色的身影沿着人行道越走越远,走到公交站牌旁边时正好一辆公交车进站。上车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花坊的方向,距离太远已经看不清沈知意的表情了,但她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知意站在门口,夜风裹着梧桐枯叶的气息从街角灌过来。她看着公交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想起第一次在花坊门口问小满“你们需要帮忙吗”的时候,光着脚,衬衫皱巴巴的。她在那道门槛上站了很久,才迈出第一步。现在有个叫沈眠枝的女人,穿着不合身的羽绒马甲,在街对面站了三次,终于推开了门。

她转身关上小木门,回到花坊里。傅绥尔正在收拾电脑包,看到她进来,合上屏幕:“跟那个蓝开衫在外面坐了那么久。怎么,是潜在学员?”

“潜在合伙人。”沈知意把空杯子收起来放进水槽里,“开玩笑的。她现在这状态,能把一杯水喝完就不错了。”

“你好像对她特别有耐心。”

“她让我想起我自己。不是现在的我,是五年前那个每天早上五点多起来给全家做饭、连自己名字都快忘了的我。她比我还难——我至少有过工作,她连工作的权利都被拿走了。”

傅绥尔拉上电脑包的拉链,站起来。“慢慢来,你当初不也是自己走到花坊门口的吗。”

沈知意没有回答,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两个字——向阳。然后又写了一个词——洋甘菊。再写一个——向日葵。想了想,又加了一个词——薄荷。笔尖停在薄荷后面,没有再写下去。

她合上笔记本,关掉花坊的灯。玻璃橱窗里的那盏暖灯还亮着,光透过玻璃照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域。那片光落在巷口,落在沈眠枝来时站过的那块石砖上。

石砖已经凉了。光还暖着。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