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初觉先生（第1页）

日子不紧不慢地淌过，转眼便到了1988年盛夏。伦敦暑气渐盛，街边林木枝繁叶茂，入目皆是一片葱郁浓绿。乔若初也从去年的预科阶段，顺利升入课业愈发繁重的一年制A-Level班级。

这天，上课铃声刚响，中文课的李老师便在一个中年男人的搀扶下走上了讲台。

李老师是移居伦敦多年的内地华侨，三十有余，一口普通话语调纯正，言行举止从容平和。她没如常翻开课本授课，双手轻搭桌沿，环视台下学生，温声开口：

“同学们，今天是我给大家上的最后一节课了。”

话音落下，教室里泛起一阵细碎骚动。李老师笑着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我预产期就在下周，医生建议我提前休养，所以接下来的课程，会由我先生来代我上。”

她说到“先生”两个字时，语气自然又平常，像是说过千百次一样顺口。随即，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对方穿着简单的灰色外套，手里拿着课本，温和的朝学生们点了点头。

“这位就是我的先生，”李老师站在他身侧，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往后课程便由他来代为讲授，还望同学们认真听课，多多配合。

台下响起零零散散的掌声，不少同学私下小声说笑，一下就明白了意思。

唯独乔若初坐在座位上，一脸的困惑，眼底满是不解。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林婉琪，压低声音问：“她喊他先生，他是李老师的老师，师长吗？”

在她的认知里，先生一直都是用来称呼长辈、师长或是贵客的敬称，但刚才两人进教室时，男人小心搀扶护着李老师，那动作姿态，以及刚才两人神态，怎么看也不像师生关系。

林婉琪正低头在课本上画小人，闻言抬起头，一脸错愕的看着她，失笑小声解释：“当然不是啦，他是李老师的老公，也就是丈夫的意思。”见乔若初愣在原地，她又补了一句：“‘我妈咪对外都系咁叫我爹地?，显得尊重嘛。”

乔若初怔忡一瞬。

原来“先生”，还有这样一层含义。

讲台上，王老师已经开始自我介绍。他的普通话清晰标准，只是尾音带着淡淡的粤语腔调，温和沉稳：“我姓王，往后大家叫我王老师就好。”

乔若初没再说话，转过头，视线落在桌面上摊开的课本上，目光直直的，像是在看书，实际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词——先生。像在咀嚼一个新的音节。

熟悉的读音，陌生的含义。

下一秒，倪永孝的脸突然毫无预兆的撞进了她的脑海——明亮窗前，他蓦然回头朝她望来，眉眼轮廓温润清隽，镜片下的眸光柔和深邃，唇角还浅浅噙着一抹清淡笑意，声音柔和：“初初。”

乔若初猛地攥紧手里的笔，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被针尖轻轻刺中，酥酥麻麻的，从心口一路蔓延到指尖。

她连忙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慌乱，像是要把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行，不行。

怎么可以这样想。

倪先生，就只是倪先生……是救她于水火，给她安稳生活有容身之处的好人，是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唯一可以相信依靠的恩人。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用那样含义的称呼去联想他。

太，太无礼，也太荒唐了。

她闭了闭眼，努力将心底那股冒头的异样情绪压下去。全然没有注意到讲台上李老师看向她的目光，更没听见那声点名。

直到身旁的林婉琪推了推她，她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茫然轻问：“怎么了？”

林婉琪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前方，低声道：“李老师叫你呢。”

乔若初抬眼，对上讲台前李老师和王老师的目光。她向来课堂专注，今天却破天荒走神。

李老师轻声询问：“乔若初，你有什么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