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逢新(第2页)
他会低头认真翻看课本,会执笔誊写黑板上的知识点,却从不会举手作答问题,也不会转头与周遭同学闲谈,全程低垂着眼帘,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冬日的浅淡日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与江述年酷似的下颌线条,清冷的眉眼落在光影之间,孤寂得让人心生不忍。
沈隅安总会在听课的间隙下意识侧目望向那个方向,看着独自伏案的江舟年,心底愈发惦念迟迟未归的江述年。他无从想象,如今的江述年,一边要处理母亲的后事,一边要适应与疏离多年的弟弟共处一室,还要扛下父亲冷硬淡漠的家庭氛围,该是何等疲惫煎熬。
午休时分,教室大半同学都前往食堂就餐,喧闹渐渐褪去,只余下零星几人留在教室内。
沈隅安没有动身,只是伏在课桌前,目光放空望向窗外萧瑟的冬景,心头满是郁结。林瑾端着两份温热的午餐走到他身侧,将其中一份放在他桌上,轻声宽慰:“多少吃一点吧,空腹熬着身体会吃不消的。”
“我没什么胃口。”沈隅安轻轻摇头,嗓音低沉倦怠。
“我知道你惦念述年,可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林瑾坐下身,叹了口气,目光瞥向窗边独自静坐的江舟年,“他弟弟一个人待在这里,看着也孤零零的,想来也是心里不好受。”
沈隅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江舟年依旧端坐在座位上,未曾起身去往食堂,桌上空空如也,没有丝毫准备就餐的模样。
“他还没去吃饭。”沈隅安轻声开口,眼底掠过一丝顾虑。
“看样子是不熟悉环境,也不好意思独自去食堂。”温时瑾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他手中握着温热的牛奶,缓步走到二人身侧,目光温和地看向窗边的少年,“舟年自幼不在江家长大,骤然转来这里,周遭皆是陌生人,难免拘谨胆怯。”
话音落下,温时瑾稍作沉吟,拿起手边多备的一份面包与热牛奶,迈步朝着江舟年的座位走去。
他素来温润沉稳,待人处事最为妥帖,知晓分寸,从不会贸然冒犯他人的底线。走到课桌前,他放轻脚步,语气温和得如同冬日融化的浅雪:“还没去食堂吗?冬日天冷,别饿着肚子,先垫一点吃食吧。”
江舟年闻声抬头,撞入一双温润平和的眼眸,没有半分探究与猎奇,唯有纯粹的善意与体谅。他愣怔片刻,下意识想要推辞,却被温时瑾抢先开口:“只是多余备的一份点心,无需有心理负担。你哥哥暂时还没有返校,往后在班里若是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跟我们说。”
温时瑾没有提及丧母的悲痛,没有谈及破碎的家事,只是点到为止地送出善意,保全了少年仅剩的体面与自尊。
江舟年望着桌面摆放的面包与热牛奶,沉默许久,终究没有再度推辞,微微低头轻声道了一句:“谢谢你。”
“不必客气。”温时瑾浅浅颔首,没有多做逗留,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不曾过多打扰,留给他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沈隅安望着这一幕,心底稍稍松了几分。有温时瑾这般妥帖的关照,至少能让孤身一人的江舟年,在这陌生的班级里,感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冬日的午休时光短暂又清寂,寒风拍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教室愈发安静。江舟年最终还是拆开了那份面包,小口小口地咀嚼着,动作轻缓克制,依旧是一副疏离淡漠的模样,只是那份紧绷的脊背,悄然松弛了些许。
日子便在这样平淡又压抑的氛围里缓缓流逝,江舟年日日按时到校上课,恪守本分,安静度日,如同一缕浅淡的影子,融在高三一班的日常之中。
众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无人刻意打探他的家事,也无人肆意议论江家的变故,只是在细微之处悄悄给予关照。晏安若会整理好各科的随堂笔记,悄悄放在他的桌角;黎雨婷会在冬日降温时,顺手递给他一包暖宝宝;祁璟渊褪去了往日的毛躁,偶尔会在课间随口搭话,聊聊课业习题,从不触及私人话题;秦砚辞作为班长,会耐心告知他校园的各项规章、食堂就餐的最佳时段,周全又得体。
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温柔包容着骤然坠入寒冬风雨中的少年,静待他卸下防备,也一同静静等候着江述年的归来。
唯有沈隅安,心绪始终悬在半空,日日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直到江舟年转校入校的第五日,冬日的晨雾尚未散尽,众人如同往常一般走进教室,却望见靠窗的那个双人座位旁,立着一道熟悉又单薄的身影。
江述年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身形依旧挺拔,却肉眼可见地清瘦憔悴了许多。往日里总是漾着温柔暖意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与倦怠,眼底泛着淡淡的红血丝,是连日熬夜守灵、处理后事留下的疲惫,唇瓣失了往日的浅淡血色,整个人周身萦绕着疏离孤寂的寒气,像是被凛冬冻透的寒枝,褪去了所有温柔鲜活的气息。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座位旁,垂眸看向低头整理书本的江舟年,兄弟二人相对而立,没有久别重逢的熟稔亲昵,唯有难言的生疏与尴尬,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凝滞。
自幼分居两地,甚少相处的兄弟,在母亲离世、家庭破碎之后,才被迫相依相伴,这般处境,何来寻常兄弟的亲密无间。
江舟年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见眼前的江述年,眼底掠过一丝无措,指尖下意识攥紧了书页,嘴唇动了动,许久才低声唤了一句:“哥。”
这一声呼唤轻浅微弱,落在安静的教室之中,格外清晰。
江述年闻言,微微颔首,嗓音带着连日熬煮出的沙哑低沉,没有多余的情绪,唯有一句平淡的回应:“嗯。”
简单的一字,便道尽了兄弟二人此刻疏离的关系。
他没有再多言语,拉开自己的座椅落座,动作轻缓迟钝,落座后便低头整理桌肚堆积的书本,全程未曾抬眼环顾周遭,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与声响。
教室之内霎时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他的身上,眼底满是心疼与唏嘘,却无一人贸然上前搭话。众人都看得出来,此刻的江述年尚且深陷悲痛之中,身心俱疲,如今归来校园,不过是被迫回归正轨,内里的伤口尚且鲜血淋漓,经不起半点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