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第2页)
不是那种新生儿无意识的嘴角抽动,是真正的、有意识的、看到熟悉的脸就会绽开的笑容。他最先学会的是对晏随笑。每天早上晏随把他从婴儿床里抱起来的时候,他就会咧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粉色的牙床,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小花。
晏随每次看到那个笑容,心脏都会漏跳一拍。他会把花生举高高,在他的小肚子上亲一口,然后把他搂进怀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奶香味,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苦难都值得了。
花生对沈渡舟笑的时间要晚一些。不是因为不喜欢他,是因为沈渡舟太忙了。虽然他把大部分工作都搬到了家里,但还是有很多时候要在书房里开会、看文件、接电话。花生每天看到他最多的时间段是晚上——沈渡舟会在晚饭后准时出现,从晏随手里接过花生,抱着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给他念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商业报告。
晏随第一次听到沈渡舟给花生念年报的时候,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沈渡舟就坐在那里,一本正经地拿着一份四十多页的年度财务报告,用那种低沉的、富有磁性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给一个两个月的婴儿听。花生躺在他怀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一张一合,好像在认真听讲,又好像只是在流口水。
“你给他念这个干什么?”晏随笑得肚子疼。
“胎教。”沈渡舟面不改色。
“他都出生了,还胎教?”
“那就婴教。”
晏随笑得更厉害了,笑到眼泪都出来了。花生听到他的笑声,也跟着笑了起来,咯咯咯的,像一串小铃铛在响。沈渡舟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笑成一团的样子,终于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那天晚上,花生睡着以后,晏随靠在沈渡舟肩膀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什么他根本没注意,他的脑子里全是花生咯咯笑的样子,和沈渡舟念年报时一本正经的表情。他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沈渡舟低头看着他:“笑什么?”
“笑你。”晏随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笑出来的泪光,“沈渡舟,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可爱?”
沈渡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人用“可爱”这个词形容过他。他看着晏随那张笑得红扑扑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可爱”这个词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睡觉。”他说,关掉了电视。
“不嘛,再聊一会儿。”晏随难得撒娇,把脸往他肩窝里拱了拱。
“明天花生还要早起。”
“他六点才醒,现在才十点……”
沈渡舟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他低下头,用一个吻封住了晏随的嘴。晏随愣了一秒,然后闭上眼睛,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窗外的月光很好,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夜风轻轻地吹动着窗帘。婴儿床里的花生睡得很沉,小拳头举在脑袋两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他在做一个好梦,梦里大概有爸爸的笑容,有另一个爸爸低沉的声音,有奶香味,有无穷无尽的、温暖的、让他安心的一切。
花生半岁的时候,学会了翻身和坐。
他能自己坐起来的那天,晏随激动得拍了十几张照片,又录了一段视频,发给了周兰。周兰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哎呦,我们花生真厉害,外婆亲亲。”晏随把语音放给花生听,花生听到外婆的声音,咧嘴笑了,两只小手拍着面前的玩具,拍得啪啪响。
沈渡舟下班回来的时候,晏随抱着花生在门口迎接他。这已经成了每天的固定仪式——不管沈渡舟几点回来,晏随都会抱着花生在玄关等他。花生看到沈渡舟就会伸手要抱,两只小胳膊伸得直直的,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急得不行。
沈渡舟每次都会先洗手换衣服,然后从晏随手里接过花生,举高高,转圈圈,花生的笑声能把整栋楼都填满。晏随就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弯的,眼睛里全是光。
那天晚上,花生睡着以后,晏随和沈渡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晏随靠着沈渡舟,手里拿着手机,翻着花生这半年来的照片——刚从产房出来时皱巴巴的样子,满月时穿着兔子连体衣的样子,第一次笑的样子,第一次翻身的样子,第一次坐起来的样子。每一张照片他都舍不得删,手机里存了几百张,还备份了三个云盘。
“沈渡舟,”晏随忽然说,“你说花生以后会恨我们吗?”
沈渡舟偏头看他:“恨什么?”
“恨我们把他生下来。”晏随的声音变小了一些,“我的身体……不正常。他以后长大了,如果发现自己的家庭跟别人不一样,会不会觉得丢人?会不会怪我?”
沈渡舟沉默了几秒。他把晏随手里的手机拿过来,放到茶几上,然后转过身,双手捧住晏随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晏随,你听我说。”沈渡舟的声音很低很稳,“你的身体没有问题。你不正常?这个世界上谁又是正常的?花生以后会发现他的家庭跟别人不一样,但他会发现他的家庭比别人更好。他有两个爸爸,两个都很爱他。他有外婆,外婆很爱他。他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晏随的眼眶红了。
“他不会怪你,”沈渡舟的拇指擦过他的颧骨,“他只会感谢你。感谢你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感谢你在他出生之前就为他准备了那么多,感谢你每天夜里起来喂他、哄他、给他换尿布,感谢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晏随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扑进沈渡舟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一个小孩。沈渡舟搂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婴儿床里,花生翻了个身,小脚丫从被子里蹬了出来,五颗小脚趾像五颗小小的花生米。他嘟了嘟嘴,在梦里叫了一声“啊呜”,然后又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一大一小两个人靠在沙发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在婴儿床里,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最温柔的三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