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第2页)
上辈子,沈渡舟没有见过花生。他甚至不知道花生存在过。晏随一个人去了医院,一个人做了手术,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失去。而此刻,沈渡舟蹲在他面前,额头抵着他隆起的肚子,在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跟那个还没有来到世界上的小生命说话。
“花生,”沈渡舟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是爸爸。你再动一下,好不好?”
花生没有动。大概是刚才那一脚踢得太用力了,需要休息一会儿。沈渡舟等了片刻,抬起头,表情有些委屈,像一个投了币却没有拿到糖果的小孩。
晏随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伸出手,摸了摸沈渡舟的头发,那些黑发从他指缝间滑过,柔软而温暖。
“他可能睡着了。”晏随说。
沈渡舟把脸贴在晏随的肚子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懒。”
晏随笑得更大声了。他的笑声在书房里回荡,清脆的,明亮的,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风铃。沈渡舟听着那个笑声,把脸埋得更深了,嘴角弯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怀孕二十周的时候,他们去做了大排畸。
晏随躺在B超床上,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来了,像扣了一个小西瓜。陈医生拿着探头在他肚子上滑来滑去,表情专注而认真。沈渡舟坐在旁边,一只手握着晏随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来,看看宝宝的正面。”陈医生调整了一下探头的位置,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胎儿面部图像——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闭着的眼睛,圆圆的额头,一切都小小的,像一颗精心雕琢的果核。
晏随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他转过头想跟沈渡舟说什么,却发现沈渡舟的表情不太对——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屏幕的目光复杂得难以解读。
“怎么了?”晏随有些紧张,“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宝宝非常健康。”陈医生连忙说,“各项指标都很好,发育得比实际孕周还大一点呢。”
“那他为什么……”晏随看向沈渡舟。
沈渡舟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指,隔着屏幕点了一下那个小小的鼻子。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他的鼻子,”沈渡舟的声音有些涩,“像你。”
晏随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轮廓,又看了看沈渡舟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上辈子,沈渡舟从来没有看过他的正脸。沈渡舟不知道他的鼻子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不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只有一个酒窝。他花了四年时间看着晏随的侧脸,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晏随。
而现在,他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晏随,还看到了晏随的孩子。那个孩子的鼻子像晏随,眼睛还不知道像谁,嘴巴还不知道像谁,但他身上流着晏随的血,他是晏随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完整的印记。
沈渡舟看着那个小小的、模糊的、还没有完全长成的面孔,忽然想起上辈子那张超声报告单。八周的心跳,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那个孩子没有机会长到二十周,没有机会拥有一个像晏随的鼻子,没有机会被任何人在屏幕上看到。
晏随反握住沈渡舟的手,用力地握了握。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沈渡舟在想什么。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中间隔着一个正在茁壮成长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生命。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沈渡舟牵着晏随的手,走得很慢很慢。晏随现在走不快了,肚子大了以后容易喘,走几步就要歇一下。沈渡舟就陪着他慢慢走,不急不催,好像全世界的时间都可以为他们停下来。
路过一家母婴店的时候,晏随忽然停下了脚步。橱窗里摆着一套浅蓝色的婴儿连体衣,小小的,大概只有两个巴掌大,帽子上有两个兔子耳朵,可爱得不像话。晏随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没有说要进去,也没有说要买,就是看着,眼睛亮亮的,像一个小孩子在看着橱窗里的糖果。
沈渡舟看了他一眼,松开他的手,走进了店里。几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不只有那套兔子连体衣,还有另外三套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婴儿衣服,外加一整套婴儿床上用品,和两只手都快拿不下的玩具。
晏随瞪大眼睛看着那一大袋东西:“你买这么多干什么?他还没出生呢!”
“早晚要用的。”沈渡舟说,语气理所当然。
“那也不用一下子买这么多……”
“好看。”沈渡舟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难得露出一种不太确定的表情,“你不喜欢?”
晏随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想起上辈子自己买了一件新衣服,穿出来的时候沈渡舟看了一眼,说“颜色不好看”,然后他就再也没穿过那件衣服。不是沈渡舟不准他穿,是他自己觉得,既然沈渡舟不喜欢,那就不穿了。他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小到什么都不占、什么都不留,最后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了。
而现在,沈渡舟在问他“你不喜欢”。他在意他喜不喜欢。他在意他的感受,他的喜好,他所有那些上辈子被忽略的、被当作不重要的、从来没有人在意过的东西。
晏随低下头,伸手从袋子里拿出那套兔子连体衣,摸了一下。布料柔软得像云朵,白色的底,淡蓝色的耳朵,标签上写着“新生儿,3-6个月”。
“喜欢。”晏随的声音有点闷,鼻头有点红,“都喜欢。”
沈渡舟看着他的发顶,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晏随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在他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拎着袋子,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十二月的阳光不烈不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上画出细细的线条。晏随被沈渡舟牵着,一只手放在肚子上,慢慢地走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上。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低着头,不再害怕别人的目光,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怪物。
因为他终于知道了——被一个人完整地看着是什么感觉。不是侧脸,不是替身,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就是他,晏随,一个会疼会哭会笑会死的人。一个被人爱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