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第2页)
“不用来看我了,沈渡舟。我知道你不想来。没关系的,真的。”
“再见。”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比上面的更轻更淡,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又像是写到一半犹豫过要不要写。
“你手机里那张照片,是叫顾深吗?他的侧脸确实很好看。希望你能找到他。”
沈渡舟拿着那张纸,站在病房里,一动不动。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雨声从窗缝里挤进来,细细密密的,像谁在远处哭。他的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角,捏得很紧,纸页微微发皱。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从来没有人看过我”——然后停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再也挪不动。
没有人看过他。晏随说没有人看过他。
沈渡舟忽然想起一件事。四年了,他不知道晏随喜欢吃什么。晏随每天都给他准备早餐,有时候是中式的粥和小菜,有时候是三明治和咖啡,都是他偏好的口味。但他从来没问过晏随喜欢什么。晏随不说,他就不问。
他不知道晏随的生日是哪天。不知道晏随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晏随闲暇时喜欢做什么。晏随好像没有什么爱好,大多数时候就是安静地待在客房里,看书或者发呆。他以为晏随就是这样无趣的人,现在才明白,不是无趣,是没有人在乎他有没有趣,所以他就不展示了。
他甚至不知道晏随在生病。十个月,三百天,一个人在他眼皮底下一点一点被癌症吃掉,从一百二十斤瘦到不到八十斤,而他什么都没注意到。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注意到了,但他选择了不去在意。
因为他在意的事情只有一件:那个侧脸像不像顾深。
沈渡舟慢慢蹲了下来。他蹲在病床旁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去。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双攥着纸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连带着整张纸都在簌簌作响。
窗外雨越下越大。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银线,密密匝匝地扎进暗处。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呼吸机被撤走后残留的仪器低鸣,和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沈渡舟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走廊里的护士换了班,久到天边泛起灰白色的光。他终于站起来,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他低头看着白布下面的人,伸出手,犹豫了很久,最后轻轻碰了碰晏随的指尖。
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四年了,这是沈渡舟第一次主动碰他。不是让他侧过脸去,不是让他别转过来,只是碰了碰他的手。像晏随曾经在无数个深夜期待过的那样,一个不带任何条件的、属于他本人的触碰。
但晏随感觉不到了。
他最后看的那条消息,永远停留在那个灰色的“已读”上。他等了很久,等到凌晨,等到雨停了又下,等到他的心脏终于跳不动了。沈渡舟始终没有来。
他带着“他知道你不想来”的体谅走了。连失望都体面得不像话。
沈渡舟站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慢慢地、慢慢地把晏随的手握紧了。他的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挤出了一个名字。
“晏随。”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叫他的名字。不是“喂”,不是“你”,不是沉默地看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是“晏随”。是他自己的名字,不是谁的替身,不是谁的影子,不是谁的替代品。
晏随。
没有人应他。
雨声太大了,大到像是要把整个淹掉。沈渡舟站在那片雨声里,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你从来不觉得他存在,等他死了,你才发现他把你的心挖走了一大块。那块空出来的地方,拿什么都填不上了。
他错过了顾深。他又错过了晏随。
但顾深是自己选择走的。而晏随,是沈渡舟亲手推开的。
他在那间病房里坐到天亮。天亮了以后,他走出去,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叫住了他。
“沈先生,”护士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晏先生生前让我们转交的。他说,如果他走了,就把这个给您。”
沈渡舟接过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他打开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当他看到里面的内容时,整个人忽然不动了。
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纸。那是一张超声检查报告单,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报告单的右下角贴着一张小小的胎儿超声图像,一个蜷缩着的、只有几厘米长的小小身体,模糊的轮廓里隐约能看到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报告单的空白处,有一行比之前那张纸上更小、更轻的字迹,像是写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渡舟,本来想告诉你的。但是怕你觉得我在要挟你。你应该不想要吧?那我就自己处理掉了。不要担心,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
沈渡舟看着那行字,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他就那样跪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地砖上,把那封信紧紧贴在胸口,像抱着什么已经碎掉了、再也拼不回来的东西。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投来奇怪的目光,没有人知道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为什么会跪在地上哭成那个样子。
也没有人知道,他怀里那张纸上,那个心跳了八周的小小生命,本可以叫他一声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