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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妖精的谈判(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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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时,霍格沃茨的钟楼正好敲响正午。对角巷的阳光落在那些还贴着里德尔退选公告的橱窗上,落在那些被从各地送回维修又领走的通讯器梧桐木外壳上,落在流转中心门口排队人群手里攥着的存根凭证上,也落在古灵阁青铜大门深处那些仍在反复推敲“接受”与“拒绝”之间每一条款措辞的妖精长老心中。

里德尔独自站在三楼教室窗边。他知道妖精长老会的选择还没有公布,但他已经做好了应对两种可能的所有准备。如果他们妥协,他将成为整个欧洲唯一一个能在谈判桌上逼得妖精交出铸币权的人;这笔功劳不是任何一个竞选部长的政客能抢走的。如果他们叛乱,他将成为战时唯一能调用安全锁标准、通讯器网络、外勤自卫授权和纯血联盟全部工业后勤的总指挥。而对角巷那条已经习惯在每次灾难降临时看向同一个方向的石板路,迟早会再次看向同一个方向。

只是这一次,方向尽头的那个位置,不再需要任何大字报或糖纸来替他留位子了。

新上任的魔法部部长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周二早晨抵达霍格沃茨的。他没有走正门——不是因为他不想走正门,而是因为他的助理在安排行程时发现,如果部长从霍格沃茨正门的砾石车道进来,必然会经过那条两侧贴满了里德尔退选公告的林荫道,而公告上那些“我们等他准备好”的字样至今没有被任何雨水冲刷褪色。助理在备忘录上写的是“建议从西侧温室入口进入”,但这份备忘录在呈交部长之前被他亲手划掉了那行字,改成了“直接从正门进。不用绕路。”

新部长是一个在魔法部内向来被视为最无害也最不会惹麻烦的人。他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魔法事故与灾害司度过,从基层调查员一路做到司长,靠的不是政治手腕,而是认真到近乎迂腐的现场勘查记录和从不缺席任何一场跨部门协调会的勤勉。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当上魔法部部长。事实上,当各方势力在里德尔退选之后吵得不可开交、最终把目光投向他这个从未被任何一个阵营公开敌对过的老好人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他的妻子在晚餐时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汤匙说了一句话:“你这一辈子都在收拾别人留下的烂摊子。这一次,至少你能在烂摊子变成灾难之前做点什么。”他第二天早上便同意了提名。

此刻,他坐在霍格沃茨三楼那间众所周知的“权力中枢”里,面对着汤姆·里德尔。这间教室的窗户朝西,午前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发顶上镀了一层薄光。他面前那杯红茶已经不再冒热气,杯沿被他不自觉地转过好几个角度。里德尔坐在他对面,姿态放松而专注,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和他面对任何人时完全一样——温和、克制、没有一丝多余的锋芒。

“里德尔教授,”新部长没有用任何外交辞令,他甚至没有让助理留在房间里做谈话记录,“我这次来拜访您,不是为了替魔法部传达什么政策立场,也不是为了和您讨论下一届部长会议议程。我是来告诉您——关于与妖精长老会的谈判,以及所有涉及其他欧洲国家魔法部询问我方立场的问题,我不会做任何您不同意的决定。”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做了一个极小的动作——把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份由国际魔法合作司和法律执行司联合草拟的《关于对妖精谈判策略的初步建议》从公文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用手指把它往里德尔的方向推了几寸,动作很慢,像是把一个他自知扛不动的重物从自己肩上移开。

“这份建议草案是我上任第一个星期让人起草的。但我看了之后觉得,它用不了。它里面所有的预设——古灵阁会继续承担跨境结算、加隆会在三年内逐步恢复流通、委员会的安全锁标准需要与古灵阁的金属鉴定标准对接——这些前提都不成立。我没有见过存根怎么流通,没有真正了解过通讯器的传讯流程,甚至没有进过那间据说是由一个被他教过的拉文克劳女孩用自己论文重新校准过的阁楼。我没有资格去告诉您应该怎么和妖精谈判,更不可能对法国、德国、意大利那些已经与委员会签订采购备忘录的人解释为什么我的司长们在草案中仍然引用旧版仲裁条款。所以我把它带来了。您不需要在上面签字,也不会有任何其他官方记录留存。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很清楚自己不懂。而您懂。”

新部长说完这句话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用一种像是在教堂长椅上等待神父给出建议的姿态坐着。他没有要求任何回报,没有暗示任何交换条件,甚至没有试图在措辞里加入“当然,作为部长,我希望能在未来偶尔向您请教”之类的铺陈。他只是把他不懂的东西像摆正一件被碰歪的文件那样放在该放的地方。“这些事情,以后都听您的。”他说这句话时没有使用任何头衔,没有“在权限范围内”,没有“在遵守魔法部现有规章的前提下”,没有“在威森加摩投票通过后”。他只是说,都听您的。

里德尔看着这位新部长——他的背挺得很直却仍掩盖不住肩头的疲惫,他的手指交叉得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他面前的茶已经彻底凉了但他始终没有抬手去碰杯沿。然后他把那份建议草案拿起来放在自己桌边,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掌轻轻抚平它因被公文包挤压而翘起的边角。“福斯特部长,您今天带来的不是一份草案。您带来的是对一个过去几年里不断在拖延与错判中被消耗的空壳的诚实审视。我会和委员会的外事联络组一起仔细参考您所提出的关切,并确保在接下来的国际通报中将您的支持体现在所有备忘录条款之外的最契合实际需要的安排中。”他用的是他那惯常的标准措辞,但这一次他把声调放得比平时更柔缓一些,没有让“您的支持”消失在成段客气的礼仪用语内。

当天下午,新部长在回到魔法部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待了一刻钟。他的助理听到他在门内对着某个不存在的听众低声说了一句“我们总算不至于搞砸这个”,然后门被打开,他让人把那份被退回的草案归档回原处,随后让助理把委员会的外事联络组联系方式列入此后所有涉及古灵阁事务会议的标准通知名单,没有附任何解释。

与此同时,另一场谈话正在霍格沃茨校长办公室里进行。阿不思·邓布利多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约里德尔私下谈话了。他们的上一次单独对谈还要追溯到两年前关于教养院的那份提案,当时福克斯的尾羽在暮色里闪着金红色的光,而他对着一份被艾米预先按委员会标准填写好所有栏目的申请轻轻叹了口气。此后两年间,他把大多数精力花在与欧洲各国的学术联络、与马人部落的禁林会议以及定期关注教养院每季度扩招时附带的新增教室清单上,鲜少再跨进委员会那侧走廊。

但今天他迈进了这间房门。他没有带任何文件,没有带他的校长印章,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进门时先对办公室里的茶具发表一句温和的赞美。他只是在里德尔的办公桌前坐下,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透过半月形镜片看着面前这位比他年轻许多的教授。福克斯在他身后的栖枝上轻轻叫了一声,把头埋进翅膀里。

“汤姆,”邓布利多开口时不带任何前缀和客套,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密度接近于那天在棚屋事件后对着里德尔和艾米两人共同说的那句‘我从来没想过把任何人的安全放在天平上称重量’,“我这几天想了很久,是否应该在这个时候来找你。”

他停顿了片刻。

“妖精长老会的内部评估至今没有结果。我并非想要你改变任何一个人的决定——但我知道,你和其他人都已经做了该做的事。你那位麻瓜出身的外派负责人给货运站备好了防洪沙袋;菲利乌斯前几天已经把战时临时分组名单推给米勒娃,波莫娜随后也跟着把自己的温室紧急储备全部标上了与流转中心对应的代码。你没有让这些孩子暴露在任何不必要的风险中,你从一开始就把每一种可能性都放在了你能提前准备好的地方。”

“但如果它真的有可能走向最坏的那一边——我恳请你,在它滑出边缘之前,尽你所能让它停在还能收手的地方。不是为了妖精,不是为了那些已经被你写在协议里的条款。是为了——”他的声带在此处用了一个比平时更低的停顿,然后他说出了后半句,“——你不必像我这样,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无数次回想,那个本来可以不流血的时刻,自己是否真的用尽了所有办法。我请求你。”

他说完后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眉心,随后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里德尔。“我虽然老了,但不会连最后一分还能做的事都推给你。国际巫师联合会的多数成员国我都认识,如果局势恶化,我可以出面斡旋,让各国的妖精管理机构至少不在战时向外联合。新任魔法部部长今天上午来过了,他给你的不止是授权,是整个魔法部的决策重心。而我能给你的,是我在和平这一侧所能动用的一切联系与信任。”

里德尔没有打断他。他在邓布利多说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沉默久到让窗外远处禁林边上那棵被栽了几年后终于长成的大杉树的影子从窗台左沿移到了窗台正中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邓布利多,双手交握在背后。他的声音比平时降了半度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我没有想过让任何人的生命被浪费在古灵阁深处。所有谈判条款的准备稿都附有关于停火、双向核查和第三方调解机制的备用建议。我可以答应你,我不会在没有试完所有方式之前就关上任何停火的可能。”

邓布利多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就像他刚刚被从某个遥远的战后清晨的旧会议桌旁轻轻拉回到这间年轻同事的办公室里。他说了一声“谢谢”——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和他当年对着那几个刚把被砸碎玻璃的威尔士纺织女工从阁楼带下来的旧缝纫机重新组装好、并帮她盖上新布料的赫奇帕奇毕业生们说出口时一样的轻。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脸,没有完全转身。“如果你需要我联系联合会的各国代表,随时告诉我。我不再是那个能站在最前面的人——但我可以做站在最后面的人。”

当魔法部新部长把决策重心递过来,当邓布利多把和平所能动用的全部信誉摆在桌面,当整个欧洲的魔法部都在用不同的官方措辞默认同一个方向之后,对角巷的梧桐树已经在八月的热风中落尽了最后一批絮团。九十三号的灯依然在每个午夜之后亮着,委员会办公室的台灯旁,艾米把那份来自妖精长老会的最新内部评估期限告知函搁在桌上,在函末的日期旁边用铅笔草草标注了最后撤回并重新拟定期限的备注,然后将下一批为教养院追加采购的紧急医疗预备物资清单夹进流转中心档案的最上层。她抬起头时,里德尔正好从阁楼方向穿过走廊背对还未熄灯的工作间走回来。他手中摊着林加新交来的一卷被加急固化测试过的新批次封装胶样,把她刚整理完的标注页揭开一角放在旁边,对着夜色未关的窗沿方向看了一眼古灵阁穹顶仍暗着灯的拱门,然后把桌上那份至今仍未收到回应、但在过去多天从未被任何一方撤回或另拟到期日的新条款草案与福斯特部长留下的空白决策备忘录放在同一个抽屉里。窗外对角巷的深夜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那些挂在糖果店门把手上还没有被摘下的糖纸与已不再需要新标语却仍排满公告板的往年旧横幅的轻轻摩擦声。所有人都知道那道口子不是用来等一个答复的。它只是被所有人铺开了足够的台阶,而台阶最上端还在等那个已经不再需要往里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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