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谈判(第2页)
“但你们知道吗?现在古灵阁地下的妖精长老会,时时刻刻都坐在那间被黄金映得锃亮的议事厅里。他们在看的不是你们的账户讯息。他们在看自己的月度流水。每一页数字都在缩小。”他顿了顿,“他们比你们更急。”
教室里爆发的不是掌声,是一阵极低极密、还没来得及被组织成语言从声带出去的窃语。格林格拉斯家主转脸看了一眼埃弗里——埃弗里没有回看他,只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不是激动,是确认。他上一回是在自己的巴黎账户被妖精冻结时写信向里德尔求助的,他记得信里第一次写过“请问”这个词,记得回信里没有安慰他,只是附了一份覆盖从跨境投诉到本地物资入库的应急步骤清单。眼下他仍用同样神情看着站在黑板前的这位年轻教授:像一个已经走过清单上所有步骤的人,终于走到清单最后的项目。
正在这时,角落里一直在核对账目的艾米·格林特站了起来。她没有等人注意她,甚至没有清嗓子做开场。她只是把手里那份羊皮纸文件册“啪”地一声拍在长条桌上,力道不重,但声音稳、准、狠。和她在麻瓜研究学课堂上每次把全班的注意力从走神拉回黑板时的动作完全一致,也和她在九十三号柜台后对着一长队的申请者给出当天交换限额通知时完全一致。纯血家主们本能地转过头去看她,这个反应已经从第一堂麻瓜研究课持续到现在。
“让你们平时多了解一点经济学基础,你们偏不听。”艾米冷冷地扫视着这群手里握着家族命运的人,目光从马尔福扫到诺特再到后排几个尚未正式入盟但已经派管家旁听过好几次会议的准新成员,“你们以为银行是怎么赚钱的?靠把金币锁在地窖里发霉,像你们家里那些祖传的银茶具一样?银行盈利的核心来自流动——汇兑手续费、大宗贷款利息和商业投资,不是利息表上那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保管费。但这半年来,请问各位,在对角巷里,还有人去古灵阁存钱吗?有人顶着那扇青铜大门的冷风进去办过一笔贷款吗?有人,找妖精,做过哪怕一笔跨境结算吗?”
她的手指用力敲在桌上文件册最上面那张图表上。那是一份艾米自己编制的数据简报,来源地横跨了对角巷商户联盟上报的月度结算方式分布、九十三号流转中心后台的存根流通总量趋势、以及从《预言家日报》商贸版抽出的古灵阁公开成交——最后那句旁边夹着铅笔注:公告栏里实际上已没有新贷款成交数字刊登超过三个月。
“古灵阁的账户体系现在已经是一潭死水。”艾米把图表翻过来,朝向众人,指尖点在最底端那个用红墨水标出的趋势箭头,“没有新存款进来,没有贷款被放出去,没有手续费产生。他们那张资产负债表上的资产栏或许还写着成吨的黄金——但收入栏,已经被我们用存根体系直接从流通端抽空了。他们守着金山,却赚不到哪怕一个铜纳特的实际收入。”
一个长桌末端偏后排的地方响起一道声音,来自一位仍在谨慎斟酌入盟申请细节的混血家族财务主管:“那他们现在靠什么运转?维持金库安保、妖精卫兵、全球关联分行的成本——没有收入来源的话?”
“靠负债。”艾米吐出这个词时的语调像是在分析一种过时的、劣效的且已被淘汰的商业模式,“他们要么在动用妖精族裔的内部储备金填补运营缺口,要么正在向欧洲的妖精关联机构借调流动性。不管是哪种,他们每天睁开眼睛就在失血。每拖延一天谈判,他们就多烧掉一天老本。”
老诺特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声音非常轻微,但在这间忽然变得专注于数字而非情感的教室里还是传到了前半圈。他想起自己几分钟前捻那张比从前薄得多的封缄用羊皮纸——那不是错觉。妖精封缄变薄的同时,连封印的温度也更低了。
“所以,诸位,我没有去催促谈判。”
里德尔接过话头的时刻没有任何炫技的过渡。他只是从黑板前走回长桌的半弧形中心,重新坐在那把木椅上,向前微倾身子,让视线刚好与最前排的家主们平齐。他的话音保持着和刚才拆解妖精心态时一模一样的平稳与亲切。
“我们在等。等他们花光最后一箱被锁在穹顶黄金后面的老本,流干最后一滴傲慢的血,然后主动派人来敲霍格沃茨的门。不是我们去求他们解冻——是他们要来求我们,把他们重新接回这个正在运转的经济循环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停在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的那道窄缝。教室窗户透进来的橙色霞光刚好移到了黑板第一行时间线的尾端。
“算算时间——”
话还没说完,教室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犹犹豫豫的轻叩,也不是夜间讨论班后学生交作业时习惯性的两下短促声。这敲门声很有分量——连续的、节奏急促的三下,显示敲门的人已经快忘了在别人地盘应维持的礼节。在静了近两秒钟以后,门被推开,一个霍格沃茨学生的脸从门缝里挤进来。他满脸通红,显然是从一楼接待室一路疾步跑上来的,领带歪到一边,手里举着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是金色的。古灵阁的封蜡,在烛光下反照出整间教室里所有人都熟悉但从未在这种急迫状态中见过的光泽。
“里德尔教授!古灵阁的主事妖精拉环先生,带着两位长老会的代表,已经在城堡一楼的会客室等您了。他们说——他们说希望能立刻重启关于资产全面解冻和重新参与结算程序的正式谈判!”
教室里瞬间死寂。
不是沉默,是死寂。连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都显得太大。老诺特缓缓摘下他的眼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揉了一下鼻梁,然后抬头看向里德尔,眼神里已经没有困惑,只有一种近乎苍老而彻底的叹服。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把双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椅子扶手的收边,用掌心微微按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回了它应该安放的地方。埃弗里家主抬起眼,极轻地朝弗林特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他在默对自己当初入盟时那句“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此刻他有了。后排帕金森家那个在等管家转述谈判的旁听亲属,用只有他旁边同族人才会听到的音量发出一句极轻的自语:“不是我们去求,是他等的时候就在算他来的那一步了。”
艾米·格林特将文件册合上,抽出最上面那份已经提前准备好的《资产解冻谈判初始条款对照表》,动作简洁高效,和她在九十三号柜台后面核对完日结账并且确认下一班交接无误时完全一样。她推了推眼镜,站起身来。“看,钥匙自己送上门来了。”她把公文包扣好,从长条桌靠近墙角的一侧绕到里德尔身边,声音一如既往干脆,“走吧,里德尔教授——我们去教教那群坐在金山上的地精,什么叫真正的不平等条约。”
里德尔从木椅中站起,右手轻拂长袍,把袖口整理到刚好露出奥利凡德店里第一批安全锁绑定用户的专属标记——那片淡淡的银光,在落日最后一抹暖色里闪了一下,然后被他手侧的袍布遮回。他转过身面对房间里所有还未来得及完全从死寂中反应过来的纯血家主,语气依然保持着一个完美教育者的谦逊与克制,像是只是在答应去处理一件稍微棘手但并不超出常规的工作。
“诸位请在这里稍候。我会把属于你们的财产——连同这一段时间以来被它们卷走的巫师界的尊严——一起,一分不少地带回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艾米错开半步,默契地跟在他右手侧后方。教室的门被推开,又在他们身后极轻地合上。
房间里的纯血家主们没有人说话。窗外暮色彻底沉入禁林,壁炉的火在寂静中轻轻塌了一截。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没有带头鼓掌,没有站起来发表任何正式宣告。他只是靠回椅背,将目光从关上的门移到黑板上那行还未擦去的粉笔时间线末尾。随后他用极慢的速度收拢十指,放在身前——不是祈祷的姿势,但和平常放松时交叉膝盖的姿态也不同。老诺特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这笔钱,就算拿出来,以后也不用再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