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多（第2页）

由美妈妈抵达多伦多的那天，阳光格外温柔。

她拎着满满一箱日本的食材、养胃的药膳包，还有Yuzu从小用到大的贴身物件，一进门就把小小的公寓打理得暖意融融。自此，Yuzu彻底告别了水土不服、饮食不规律的日子，三餐全是合胃口的家常味，肠胃再也没闹过毛病，训练时浑身都有了力气；Riza也不用再频繁往返训练馆、公寓两头耽搁学业，终于能沉下心泡在图书馆和课堂里，两人的生活，终于齐齐步入了正轨。

由美妈妈是心思极细的人，不过几日便看出了端倪。

周末饭桌上Yuzu会下意识把Riza爱吃的菜推到她面前，训练结束第一时间会看手机有没有Riza的消息，和Riza靠近说话时，少年耳尖会不受控制泛红，连说话都变得轻声细语。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在意，根本瞒不过长辈的眼睛，某次饭后收拾餐桌时，她笑着轻声试探：“Riza真是个好孩子，又懂事又贴心，你跟她在一起，妈妈很放心。”

正在擦冰鞋的Yuzu手猛地一顿，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急切又慌乱，矢口否认：“没有没有！我们只是好朋友，妈妈你别乱想！”

他垂着眼，指尖紧紧攥着擦布，心跳乱了节拍，连耳根都烧得滚烫，生怕自己藏了许久的心事，就这样被轻易戳破。

可关上房门，独自坐在床边时，少年心底的纠结却翻江倒海，再也压不住。

是啊，只是朋友吗？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自己对Riza的心意，早就超出了朋友的界限。没有表白，怎么能算交往呢？可话到嘴边，却从来不敢说出口。

明明物理距离早就消失了，他们同在一座城市，不用再隔着遥远的山海视频通话，可彼此之间的距离，却好像越来越远。

之前他肠胃炎卧床、哮喘急性发作的时候，Riza整夜守在身边，两人同处一室，隔着一张沙发相伴到天亮，可那层薄薄的、名为朋友的窗户纸，谁都没有勇气去捅破。

一年前在仙台，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手牵手在冰面上滑行，可以为了一个完美的跳跃开心拥抱，眼神交汇都是坦荡的欢喜；可现在，哪怕是不小心指尖相碰，两人都会像触电般飞快缩回，眼神躲闪，心跳加速，连一句自然的玩笑都变得拘谨。

是因为不自信吗？

Yuzu攥紧拳头，看向墙上贴着的花滑赛事海报，眼底满是执拗。

他总觉得，至少要拿到一场A级赛的冠军，至少要捧着金牌，才有资格站在她面前表白。他是追逐冰场荣光的选手，满心都是胜利与突破，总想把最好的、最耀眼的自己展现给她。

可转念又在心底自嘲，这和奖牌又有什么关系？他清楚地记得，Riza说过，她喜欢看他滑冰，喜欢看他在冰上全力以赴的样子，从来没说过喜欢看他赢。就算没有金牌，她也从来没有减少过半分对他的支持，可他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总觉得不够好，不够配得上那份温柔。

少年的心事，骄傲又自卑，执拗又茫然，在无数个训练结束的夜晚，反复拉扯，辗转难眠。

而另一边的Riza，也陷在同款的少女纠结里，无法自拔。

为了照顾生病的Yuzu，她落下了不少应用数学的课程。这个专业从不是靠天赋就能轻松应对，身边的同学个个拔尖，每一次作业、每一场测验都容不得半点松懈，她只能拼尽全力泡在图书馆，啃着晦涩的专业书、推导复杂的公式定理，疯狂追赶进度，常常一抬头，窗外已是满天星辰。

可即便被学业压得喘不过气，她的目光，依旧忍不住追随着Yuzu的身影。

她清楚自己喜欢他，从仙台的冰场，到多伦多的陪伴，这份心意从来没有变过，她也愿意全力支持他的梦想。可在多伦多朝夕相处的这两个多月，她才猛然清醒，一名专业顶尖运动员需要的陪伴与支持，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早已不是当初隔着屏幕做数据分析、几句鼓励的话语就能满足的。

她忽然惊觉，他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过恋爱该有的模样。

在仙台的三个月，整日围着冰场、跳跃公式、训练计划打转，甚至没有一起去过街上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没有一起在公园散过步，没有一起看过一场电影，没有一起去过游乐园，所有少年少女恋爱里的甜蜜日常，全都与他们无关，眼里只有冰刀、数据和不停歇的训练。

本以为来到多伦多，距离近了，总能有属于彼此的时光，可现实依旧残酷。

Yuzu是俱乐部、公寓两点一线，天不亮就去冰场，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日复一日，连周末都被高强度训练占满；而她是图书馆、宿舍、课堂三点一线，被专业课压得分身乏术。

她不是没有过期待，早就悄悄计划过，等他有空，就一起去尼亚加拉大瀑布，看壮阔的水流，吹吹湖边的风；想在周末陪他吃一顿好吃的，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可每次话到嘴边，看着他训练后疲惫不堪的样子，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根本不忍心再给他添一丝负担。

细数下来，他们在多伦多相处最久、陪伴最多的时光，竟然是他肠胃炎修养、哮喘急性发作就医的日子，只有在病床上，他才会停下训练，她才会放下课本，安安静静陪在彼此身边。

平日里的联系，依旧大多靠着视频通话，依旧是围绕着跳跃优化、数据修正、训练动作调整，和异国线上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喜欢他，可这份喜欢，好像永远都要排在他的冰场梦想之后，永远都被裹挟在无尽的训练与学业里，连一点点属于普通少年少女的甜蜜时光，都成了奢望。

Riza趴在图书馆的书桌上，看着屏幕里Yuzu刚训练完的疲惫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少女的心事，温柔又酸涩，满怀期待，却又满是无奈，藏在厚厚的专业课本里，藏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视频通话里，在多伦多的晚风里，悄悄发酵，却始终不敢言说。

一墙之隔的公寓里，Yuzu看着Riza发来的公式修正笔记，指尖摩挲着屏幕里她的字迹，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两个年轻人藏在心底的、同样青涩又纠结的心事。

他们近在咫尺，彼此心意相通，却都被少年人的骄傲、自卑、身不由己困住，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没能迈出那一步，只能把满心的欢喜与酸涩，都藏在无人知晓的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