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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程下(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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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的是落地窗外停机坪上那架飞机。白色的机身上有一道蓝色的线,机翼往两边伸开,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比他在画里见过的任何鸟都大。他画过麻雀,画过老槐树上的灰喜鹊,画过枇杷树结果时来啄果子的白头翁。那些鸟都张开翅膀,站台也装得下。飞机张开翅膀,把整个停机坪都占满了。

林时序买的是头等舱。座位很宽,几乎能放平。他把阿九放上去,跟空姐多要了两个枕头、一条毯子。一个枕头垫在阿九腰后面,一个垫在膝盖弯下面,毯子叠成长条塞在他右胳膊肘底下。阿九半躺着,视线刚好对着舷窗。窗外的停机坪上,那架白色的大鸟还张着翅膀。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阿九的手攥住了林时序的手指,有些怕。发动机的轰鸣从脚底下传上来,把整个座位都震得微微发抖。窗外的地面开始往后退——候机楼往后退,停机坪上的行李车往后退,跑道边的草地往后退。退得比火车快,快很多很多。

飞机离开地面的那一刻,阿九的耳朵堵住了。不是疼,是一种闷闷的、被棉花塞住的感觉。他张了张嘴,林时序的手伸过来,拇指按在他耳垂下面的凹陷处,轻轻揉着。

“咽一下。”阿九咽了一下。没有用。

“再咽一下,慢慢咽。”他又咽了一下,这一次咽得很慢,口水从舌根滑下去的时候,耳朵里那团棉花被轻轻扯开了一条缝。

他想起第一次被林时序喂饭——也是这么慢。勺子递到嘴边,等他张开嘴,等他把饭含进嘴里,等他嚼完,等他咽下去,才舀下一勺。

他把林时序的手指握紧了一点。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阿九的耳朵又堵了一次。这一次他没有慌。他学着林时序教他的样子,慢慢地咽,一下,又一下。

窗外,云在下面。不是他在九里村看见的那种从山顶上望下去的云海,是整片整片的白,厚的地方像雪山,薄的地方像撕开的棉絮,被阳光照着亮得他眯起眼睛。他从来不知道云上面是这样。

飞了一个多小时,阿九开始不舒服。不是耳朵,是腿。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膝盖弯里酸得发胀,脚踝也开始隐隐地疼。他在座位上动了动,想把自己蜷起来——那是他习惯了十九年的姿势,蜷起来,膝盖抵着下巴,酸胀就能缓一缓。但他躺着用不上力,蜷不起来。他的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蜷着。

林时序放下手里的报纸,把阿九从座位上抱了过来。阿九被他拢在怀里,双腿蜷着搁在他膝盖上,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林时序的手覆在他膝盖弯上,掌心贴着他发胀的那片筋膜揉着。体温从掌心慢慢透进去,把那片酸胀一点一点焐软了。阿九的脸偏过来贴在他脖子上。

林时序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管用吗?”

“管用。”他把脸往林时序脖子里埋了埋。飞机发动机嗡嗡地响着,窗外,云在下面慢慢地退。

三个小时以后,飞机开始下降。阿九的耳朵又堵了,这一次堵得比前两次都厉害,整个耳膜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

他拼命咽口水,咽得太急了呛了一下,咳起来。林时序把他往上托了托,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端起杯托上的温水递到他嘴边。

“慢慢喝。含一小口,慢慢咽。”阿九含了一小口,水在嘴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极慢极慢地咽下去。温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耳朵里那团棉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又含了一小口,又咽下去。

飞机落地的时候,轮胎接触跑道,机身震了一下。阿九的右手攥着林时序的衬衫领口,手指蜷着。飞机慢慢停稳了,发动机的轰鸣低下去,低下去,最后变成一种极细微的、像蜜蜂振翅一样的嗡嗡声。

“到了。”

阿九把脸从林时序脖子里抬起来。舷窗外,京城的天空是浅浅的灰蓝色。不是九里村那种透亮的蓝,是另一种——被很多人很多车很多灯光稀释过的蓝。他看了一会儿,把林时序的领口松开了。那片衬衫被他攥出了一小团皱褶,他用手指按了按,按不平。

林时序低下头,嘴唇落在他额头上。“回家了。”

阿九闭上眼睛。京城的空气从舷窗缝隙里透进来,凉的,干的,和云市江边潮润的晚风不一样,和九里村带着草木味的山风也不一样。

他把这片空气吸进肺里,然后睁开眼睛。林时序把他抱起来,他搂住林时序的脖子,把脸贴在那片被他攥皱的领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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