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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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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期定在九月二十。

阿九照常在院子里画画。枇杷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和夏天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水灵灵的翠,是沉下来的、带着一层极淡的灰的绿。阿九把那层灰调了很久,压感笔在板面上反复叠了三四层颜色才满意。

他画画的时候抿着嘴唇,左手握笔的姿势和林时序握笔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像——不是形似,是那种落笔之前先在心里走一遍的稳。

林时序从诊室出来,蹲在轮椅旁边。阿九没有抬头,正在画叶脉的分叉。“九月二十?”

“九月二十。”

压感笔在板面上停了一瞬。阿九把叶脉的最后一道分叉画完,笔尖从板面上提起来。九月二十,还有不到半个月。他把笔搁在膝盖上,右手伸过去摸了摸屏幕上那片叶子。灰绿色的,叶脉一根一根分出去,像他从卫生所坡脚到老槐树走过无数遍的那些岔路。“那很快了。”

林时序把手伸过来,覆在他右手上。阿九的手背感觉到那片掌心——比他的手热一点,虎口处有一小块今天下午写病历磨出来的红痕。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拇指贴住那片红痕轻轻按了按。林时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枇杷树叶子在风里翻动,把午后的阳光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金,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九月十七的晚上,林时序开始陆续收拾行李。

宿舍里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多了太多。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行李箱。九个月过去,抽屉满了,柜子满了,床底下塞着老刘叔帮他收快递的纸箱。他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内衬的拉链头上还挂着一小片京城家里的洗衣标签。他把那片标签摘下来看了看,放在一边。

阿九坐在轮椅上,停在书桌旁边。他看着林时序拉开第一个抽屉——铁皮饼干盒,爷爷的老花镜、奶奶的顶针、那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林时序把饼干盒拿出来,用一条毛巾裹了两层,放进箱子角落。阿九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动,没有出声。他看着那只饼干盒被毛巾裹住,箱盖合上去。

林时序拉开第二个抽屉。病历纸摞得整整齐齐,最早的那张“林十”,后来的“枇杷”“白菜”“汤”,后来端端正正的“刘阿九”,后来无数个“林时序”。他把这摞纸拿出来,找了一只牛皮纸信封,装进去,封好,放进箱子夹层。阿九的目光追着那只信封,直到拉链合上。

林时序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阿九把脸转过去了。

他看着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野菊花在坡脚开着,新的一茬。他没有看林时序从那个抽屉里拿出了什么。他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素描本。听见布料的窸窣声——那双断了带子的蓝色拖鞋。听见铁盒轻轻磕在箱壁上的声音——那盒水溶性彩铅早用完了,林时序又给他买了很多新的,但这个盒子他舍不得丢。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林时序正把数位板用泡沫纸裹好,压感笔插进笔套里,那块板子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充电口那一小截银色。抽屉空了。

阿九看着那只空抽屉看了很久。“都带回去?”

“都带回去。”

林时序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推到门后面。然后他走到阿九面前蹲下来。

“你的轮椅,走之前要拆了。坐垫、靠背、脚踏板都要拆开打包,到了京城再装。”

阿九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膝盖上盖着林时序给他买的小毯子。他每天坐着这辆轮椅,拆了,他就没有腿了。

“要拆了几天?”

“寄回去五天,到了京城我马上给你装。”

“五天。”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放了放。“那你装的时候,我在旁边学。”

林时序低下头,习惯性的把阿九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拿起来,拢在掌心里一下一下揉着。

“不用学,你坐在床上,我给你装好,抱你上去。”

“今天寄走,他会和我们一起到京城。”

阿九的喉结动了动。他把右手从林时序掌心里抽出来,慢慢抬起来覆在林时序的脸上。手指努力张开。“好。”

九月十九,离开前的最后一天。

阿九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林时序的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平稳。他没有动,侧着脸,鼻尖贴着枕头,枕套上留着皂角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他闭着眼睛把这个气味一点一点收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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