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费(第2页)
“林医生。”
“嗯。”
“那幅画,我画了爷爷。”
林时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着。
“画了什么?”
“爷爷的手。指着青苔。很小的时候,他教我认青苔。”
林时序换了阿九的右手揉着,他把阿九的整只右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阿九膝盖上。取暖器的橘红色光照着那两只手。
“他看到的话,会很高兴。”
阿九没有回答。他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背面是灰白色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右手从林时序掌心里抽出来,拿起手机,打开了购物软件。他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钢笔。
页面弹出来很多很多钢笔。他往下滑,滑得很慢。最后他选了一支银白色的,笔帽顶端嵌着一颗极小的灰色石头。详情页里写,那颗石头是月光石。他把图片放大,月光石在灯底下微微发着蓝。他点了购买。付款的时候,那三百块钱从他刚收款的余额里划出去,变成了一个银白色的钢笔订单。
他等那支笔等了六天。每天下午老刘叔的代步车从镇上回来,他都要开着轮椅去坡脚。代步车拐过土坡的时候,老刘叔不等他问,老远就冲他摆手:“今天没得你的快递。”阿九把轮椅调个头,开回去。第二天又去。
第六天下午,老刘叔远远地举起一个长条形的小盒子,朝他晃了晃。阿九把轮椅迎上去,左手接过来。盒子比他想象的要轻。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轮椅调了个头,往卫生所开回去。
开到枇杷树底下,他停住了,把盒子拆开。银白色的笔帽露出来,顶端那颗月光石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蓝。笔夹旁边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L&L。林时序和刘阿九。是他下了订单之后,在备注栏里一个字一个字打上去的。
他把钢笔握在左手里。笔杆不粗不细,落在虎口的位置刚刚好。他把笔帽拔开,笔尖是不锈钢原色,铱粒圆圆的,像一滴很小的露水。他把笔帽套回去,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林时序在诊室里。阿九把轮椅开到门槛外面。林时序正坐在桌边写病历,圆珠笔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一声一声极细的沙沙声。他写完一行,抬起头。
阿九把盒子递过去。
林时序接过来,打开。银白色的笔帽在诊室的白炽灯底下亮了一下,那颗月光石被光照着,里面有一小片极淡的蓝色光晕。他把钢笔从盒子里抽出来,笔杆转过来,看见了笔夹旁边那两个小小的字母。
他没有说话。把白大褂左边口袋的翻盖掀开,把钢笔别上去。笔夹咬住口袋边缘,银白色的,和白大褂的白色挨在一起。那颗月光石露出半截,在白炽灯底下安安静静地亮着。他用手背碰了碰那支笔。
“谢谢阿九,以后都用这支写。”
“你现在给我写个字。”
林时序从病历本上撕下一张空白页。他把钢笔拔开,笔尖落在纸面上。不是写病历,不是开处方。他写了两个字:阿九。
用的是那支银白色的钢笔。L&L别在白大褂口袋上,那颗月光石在灯下亮着。他把这一页从病历本上撕下来,递过来。阿九接过去。那两个字端端正正地站在纸面上。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封情书。
他把纸页折回去,放进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
“你再写几个字。”
林时序把笔重新落下去,写了一行:林时序和阿九。阿九看着那六个字从他手里写出来。
他把这张纸也折好,放进口袋里。
晚上阿九画了一幅新的画。画的是诊室的门槛。门槛外面停着一辆轮椅,轮椅上的人手里举着一个拆开的牛皮纸盒子。门槛里面站着一个人,白大褂左边口袋上别着一支银白色的钢笔。
两个人的手在门槛上方碰在一起,指尖对着指尖,中间是那支刚别上去的钢笔。他把那支笔的笔帽画得很仔细,那颗月光石用极淡的蓝灰晕开来,里面有一小片光。他把这幅画传到主页上,标题写了两个字:换新。
林时序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白大褂挂在门后,左边口袋上那支银白色的钢笔被月光照着一小截笔帽,那颗月光石在黑暗里微微发着亮。
第二天早上阿九醒来的时候,林时序已经去诊室了。他侧过身,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按亮屏幕。昨晚那幅画底下多了一条评论。是那个编辑留的,只有一行字。
“你的画,春天是慢慢融出来的。”
阿九把这条评论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林时序枕头上,屏幕朝上。那行字安安静静地亮着。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晨风里翻动,野菊花的侧面被阳光照成浅金色。他从前不知道春天是什么样的。现在他知道了。
春天不是忽然来的,是被一个人的手一点一点揉出来的。像他虎口上那块画画绷紧的肌肉,被拇指一下一下揉开。像他泡在药汁里的右手,手指被一节一节轻轻掰开。像融雪底下那一小丛青苔,被爷爷的手指着,教他认了很多很多年。
他把手机拿起来,点进购物软件。订单页面,那支钢笔的状态是“已签收”。他退出页面,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屏幕隔着衬衫的布料,微微发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