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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医生。”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林时序又把唇移到阿九的嘴角。阿九没有躲。眼睛里透着一点忐忑,一点疑惑。

“阿九,我也喜欢你。对不起,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林时序看着他。眼镜片上雾气散了一点,露出镜片后面的眼睛。

“走吧。”他说。“搬去我那边。”

阿九愣在那里。林时序抱着他,转身往棚子外面走。阿九的脸贴着林时序的胸口,听见那片布料底下的心跳声。咚,咚,咚。比平时快一些。他听了一会儿,眼泪忽然涌出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外流。从昨天下午起就堵在胸口里的东西,被那几下心跳声敲碎了,化成水,从眼睛里漫出来。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进林时序的胸口,左手攥住了林时序白大褂的领口,攥得指节泛白。

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我的东西。”

声音闷在林时序胸口,带着鼻音。

林时序停下脚步。

“爷爷的饼干盒。奶奶缝的被子。”阿九的声音很轻,“还在棚子里。”

林时序低下头。阿九的眼眶红着,颧骨上挂着泪,但他的眼睛看着林时序,不是刚才缩在他怀里不敢动的那种眼神。

“我想带走。”

林时序把他放回板车上。板车停在棚子口,阿九的左手撑住板车边缘,把身体挪了挪,挪到一个舒服一点的位置。青灰色的晨光从石棉瓦的窟窿里照进来,把棚子里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目光从干草堆移到墙角,从墙角移到草料垛。

“那个饼干盒。”他指着草料垛最里面,“爷爷的。”

林时序走过去,把手伸进草料垛里,摸到一个硬硬的铁皮盒子。他抽出来,递给阿九。阿九接过来,放在膝盖上。左手把盒盖打开。爷爷的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奶奶的顶针,生了锈。一把铜钥匙,磨得发亮。一卷皱巴巴的零钱,用橡皮筋捆着。

饼干盒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阿九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照片的边缘卷了,颜色发黄。照片里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孩子。老人瘦,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孩子三四岁,被老人抱在怀里,瘦得厉害,但眼睛很亮,对着镜头露出一点怯生生的笑。

“我爷爷。”阿九说。他把照片轻轻放回饼干盒里,盖上盖子。

林时序又去拿别的东西。搪瓷碗,磕掉了漆,碗底残留着干了的粥渍。阿九接过来,放在膝盖上,和饼干盒放在一起。一小袋米,塑料袋装着,大概两斤。贴着墙根搁着半包盐,用一节塑料绳绑着口。他把米和盐拿过来,阿九把它们拢在腿边。

墙根底下,并排放着一双拖鞋。断了一根带子。阿九的目光落在那双拖鞋上。

“李校长送的。”他说。

林时序把拖鞋拿起来。鞋面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了,断掉的那根带子用尼龙绳接过一次,又断了。鞋底侧面磨得很薄,左脚的那只足跟处几乎磨穿了,能看见里面垫的一层硬纸板。阿九把拖鞋接过去,放在膝盖上。左手摸了摸那只断掉的带子。

“穿不上了。”他的声音很轻。“脚变形了,塞不进去了。”

林时序把拖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磨穿的那个洞,又翻回去。然后把拖鞋放在饼干盒旁边。

干草堆上那床露了棉絮的薄被。林时序走过去,把被子叠起来。被子很轻,棉絮结了疙瘩,被面上留着阿九蜷着睡过的凹痕。他把被子拿过来,阿九接过去,抱在怀里。

“奶奶缝的。”他说。“里面的棉花是奶奶种的。”

他抱着那床薄被,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已经没有奶奶的味道了。只有干草的气味,泥土的气味,和他在棚子里住了四年染上去的、他自己的气味。他埋了一会儿,把脸抬起来。

“收好了。”

林时序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老刘叔给的那只蛇皮袋里。蛇皮袋上印着“尿素”两个字。饼干盒在最底下,搪瓷碗挨着饼干盒,米和盐放在旁边。拖鞋放在最上面,断掉的那根带子搭在袋口外面,像一只伸出来的手。薄被叠不好,鼓鼓囊囊的,阿九用左手按了按,把它按下去。

林时序把蛇皮袋拎起来。袋口扎紧了,瘪瘪的,不重。他把袋子拎在左手里,右手伸过去,把阿九从板车上抱起来。阿九的左手搭上他后颈,右手缩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目光越过林时序的肩膀,看着那个棚子。石棉瓦顶上的窟窿,墙缝里的破布条,泥地上被他坐出来的那个凹坑。晨光从窟窿里照进去,落在那床薄被压过的地方。

他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回来,贴在林时序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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