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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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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了他的名字。

阿九的肩膀缩得更紧了。他没有抬头。他以为林时序要拒绝他了。他听过这种语气。在他有限的人生里,每一次有人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后面跟着的都不是好事。

爷爷叫他“阿九”,后面跟着的是“爷爷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奶奶叫他“阿九”,后面跟着的是“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了”。他以为林时序也要说对不起了。

他不想听对不起。他不要对不起。

他的左手撑住床板,把自己往床边拖。动作很急,和平时慢慢撑着挪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的右手帮不上忙,右胳膊蜷在身侧,整个身体的重量全挂在左胳膊上。肩关节发出咯吱一声,他没有停。他把自己的身体从床角拖到床沿,左手撑住床沿,身体往下滑。脚上的灰色厚袜子蹭着床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滑到床边,左手够到床边的板车——林时序每次把他抱上床之后,都把板车推到床边上,让他伸手就能够到。他的手抓住了板车边缘,胳膊发力,把自己从床上拖到板车上。身体落在板车上的时候,板车被撞得往旁边滑了半寸。

他歪在板车上,左手撑着地,拼命地往前挪。板车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尖锐的咯吱声,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他挪到门口,门槛卡住了轮子,他使劲撑了一下,板车颠过去,在门框上磕掉了一小块木屑。

林时序追到门口的时候,板车已经快挪到枇杷树底下了。阿九的左手撑着地,脊背在卫衣底下弓成一道颤抖的弧。右胳膊缩在身侧,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起来。左脚上的灰色厚袜子蹭掉了半截,袜口的弹力罗纹挂在脚跟上,拖在地上,沾了泥。

“阿九!”

阿九没有停。他的左手撑下去,撑起来,撑下去。每一下都带着整个身体的重量,肩关节发出细微的、快要承受不住的声响。板车轮子碾过土路上的石子,碾过枇杷树落下的叶子,碾过一摊干了的泥洼。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见林时序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不知道怎么拒绝他的表情。

他撑着地,板车拐过老槐树,往村尾的方向去了。土路上留下两道细细的轮辙,和一小块被拖掉的灰色袜子蹭过的痕迹。

林时序站在枇杷树底下。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他没有系扣子。他刚才追出来的时候,绊到了门槛,白大褂的袖口在门框上蹭了一道灰。他没有拍。他看着板车拐过老槐树,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小的、蜷缩的黑点,被土坡遮住了。

他站在那里。枇杷树的叶子在他头顶上翻动,沙沙的,细细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空空的双手上。

“阿九。”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把他的声音盖过去了。

板车已经看不见了。

那天下午,林时序在诊室里坐了很久。没有病人。他把慢性病管理档案拿出来,翻到贴着阿九照片的那一页。照片里的孩子被爷爷抱在怀里,瘦得厉害,眼睛很亮。

备注栏里他写的那两行字还在。他把那张揉皱又被人摊平的画纸拿出来。展开。穿白大褂的人被圈在红色的爱心里,嘴角歪向左边,眼睛里点着一点白色的高光。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林十”。

他看着画纸上那个歪着嘴角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画纸收起来,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枇杷树在午后的风里翻动叶子。后山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有说“我也喜欢你”。不是不喜欢。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他蹲在教室窗子底下把那个摔倒在地上的孩子抱起来的时候?

是他第一次喂他吃饭,他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的时候?是他把他从雨里抱回来,用毛巾擦干他后背的时候?是他把手覆在他膝盖上,感觉到那片皮肤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的时候?

是他看见画纸上那个歪着嘴角的自己,被圈在一个大大的红色爱心里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当了这么多年医生,诊断过那么多病症,写下过那么多病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心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再把这个蜷在板车上的孩子当成一个病人的。

那天晚上,阿九蜷在草棚的板车上。膝盖抵着下巴,左手搭在板车边缘。石棉瓦顶上的窟窿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他光着的右脚上——左脚上的袜子还挂着半截,右脚上的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他把右脚缩回来,脚趾蜷着,足跟的茧子在月光里灰白灰白的。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右胳膊缩在身侧,右手蜷着,手指微微弯着。

今天发生的一切突然变得很模糊,他什么也不知道了。他只知道他等了很久,林时序没有说话。沉默像搪瓷盆里的药汁,从滚烫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凉。凉了的药汁表面凝了一层膜,把所有的出口都封住了。

他把右手从身侧挪出来,放在月光底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还残留着中药汁染成的浅浅褐色。今天下午这只手能动了。他告诉林时序的时候,林时序还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他把手收回来,缩回身侧。月光从窟窿里移走了,草棚里全黑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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