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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倒(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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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的声音。

隔着墙也听得出来。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山涧里的水,凉凉的,稳稳的。他听见那个人说“感冒之后,怎么让自己喘气舒服一点”,左手的动作就停了。

板车停在墙根底下。他歪着身子,把耳朵贴向窗户的位置。窗户太高,他坐在板车上够不着,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里面。但他能听清每一个字。

热水。闻热气,擤鼻涕要一边一边擤。鼻子实在堵了不要急,越急越喘不上气。

他听着听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跟着默念。他的右手手指——那只平时蜷缩着张不开的手——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抬起来比划那个展臂的动作。抬不起来,只是指尖微微颤了颤。

他听到那个人说“不要缩着,越缩胸口越挤,气越进不来”,喉结动了一下。

他一直是缩着的。

他的腿蜷着,胳膊蜷着,脊背弓着,连睡觉都是缩着的。不缩不行。不缩着坐不住,不缩着稳不住。后来板车坐习惯了,身子也定了型。膝盖永远抵着胸口,胸口永远压着膝盖。每一次喘气都是在缝隙里挤进来的,浅的,短的,永远不够用。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要反过来。

要把胸口打开。

他试着动了动。把蜷着的左胳膊撑直了一点,让上半身离开膝盖,慢慢吸了一口气。胸腔被压着的地方松开了一点点,气进去的时候好像真的多了一点。

然后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他听得太专注,左手撑开的幅度太大,板车重心偏了。他慌忙想收回来,右手本能地想去抓什么——抓不住。他整个人连带着板车朝右边翻倒过去。

板车侧翻在墙根下,阿九摔在地上,左胳膊肘磕在墙角的石头上,右肩着了地,蜷缩的腿从板车上滑下来,别扭地压在自己身下。

他摔蒙了。耳朵里嗡嗡响。

然后他听见教室里的声音停了。那个人说到一半的话停住了。然后是脚步声。

窗台上冒出一个脑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孩子们涌到窗户边上,推开糊着报纸的木窗框,探出身子往下看。

“是那个瘫子!”

“他偷听!”

“哈哈哈哈他摔了!”

笑声从教室里涌出来,像打翻了装满玻璃珠的罐子,噼里啪啦砸了一地。有人学他歪着身子的样子,有人指着他笑弯了腰,还有人回头朝教室里喊“老师老师,是村里那个瘫子跌倒了”。

阿九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那种热从脖子冲上脸颊,冲到耳根,冲到头皮。他整个脑袋都在发烫。他撑着地的左手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羞的。

他想爬回板车上,赶快离开这里。他使劲撑着地,想把上半身拖回车上去,但右胳膊完全使不上力,腿也不听使唤。他拖了一下,没上去。又拖一下,还是没上去。左手的手指甲抠进了泥土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笑声还在继续。

他咬着嘴唇,拼命再拖了一下。板车的轮子被他撞得偏了方向,车身歪着,他够不到。他把身子扭过去,用左胳膊肘撑着地,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拱一拱地往板车那边蹭。

右腿的膝盖磕在石子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他顾不上。他只想去抓板车的边缘,只要抓住了,就能把自己拖上去。

他抓到了。

左手扒住了板车的边缘。他咬紧牙,胳膊发力,把上半身往上拖。身体的重量全挂在一条左胳膊上,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拖上去一半,腰卡在板车边缘上,腿还在下面拖着。他再使劲,胳膊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背。

“别动。”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近。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和刚才隔着墙听见的一模一样。

阿九僵住了。

林时序在他旁边蹲下来。他出来得很快,穿过那些涌在窗边的孩子,三步并作两步绕到教室后面的墙根。白大褂的下摆蹭到了墙灰,他完全没有注意。

他的目光从阿九磕破的左胳膊肘扫到别扭地压在身下的右腿,扫到那只死死扒着板车边缘、指节泛白、正在发抖的左手。

“你先松手。”

阿九没有松。他的手指反而抓得更紧了,指节抠进木板的边缘,像是在湍急的河水里抱住了唯一一块石头。他不敢松。他不知道松了之后会发生什么,这个人会怎么动他的身体,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把他弄回车上。

他见过太多种“弄”他的方式了。有人拎他后领,有人拽他胳膊,有人像拖一袋土豆一样揪着他衣领往车上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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