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第1页)
阿九回到草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从卫生所门口逃开之后,又在村子里转了一大圈,把昨天没捡完的那片垃圾捡了。但其实今天捡得不多——他的心思不在废品上,左手撑着地,脑子里却老是晃着那个人的影子。
白大褂。银框眼镜。站在枇杷树底下看过来的目光。
阿九在村里见过很多种看他的目光。有嫌恶的,像大伯娘看着他吃饭时那样,好像他多吞一口米都是浪费。
有好奇的,像那些孩子蹲在路边打量他时那样,像是在看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
有怜悯的,像李校长塞给他馒头时那样,叹着气,嘴里念叨着“可怜”。
但那个新来的医生看他的方式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那种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没有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冲动。反而想多看一会儿。
这个念头让他慌乱。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左手的动作加快了些。轴承轮子碾过碎石子,咯吱咯吱地响,像一只急躁的老鼠。
草棚在村尾,靠着大伯家的后院墙,原本是堆羊草料的地方。
说是草棚,其实只是三面土坯墙加一个石棉瓦顶子,没有门。墙是大伯盖羊圈的时候顺带垒的,垒得敷衍,泥巴里掺的草筋太少,几年下来裂了好几道大口子,最大的那条能从外面看见里面的人影。
冬天灌风,夏天漏雨,石棉瓦顶上破了个窟窿,阿九用捡来的化肥袋子塞着,下雨天还是滴滴答答地漏。
棚子只有四步长、三步宽,勉强能躺下一个人。但阿九躺不了——他的腿蜷着伸不直,只能侧着睡,侧着睡又压得胸腔喘不上气,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靠墙坐着睡。
墙根底下被他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土面被压实了,泛着一层暗色的油光。
棚子里堆着小半间屋的干草料,是大伯家养羊的冬储。草料垛占了将近一半的地方,剩下的角落塞着阿九的全部家当:一床露了棉絮的薄被,一只磕掉了漆的搪瓷碗,一双断了一根带子的拖鞋,还有一个爷爷留下来的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几样他认为值钱的东西——爷爷的老花镜,奶奶的顶针,一把生了锈的铜钥匙,他已经不记得是开哪把锁的了,以及一卷皱巴巴的零钱。
饼干盒藏在草料垛最里面,上面压着一捆干花生秧。
阿九挪到棚子口,左手撑着地,把身体从板车上慢慢挪下来。这个过程很慢。他先要把左胳膊伸出去撑住地面,然后把上半身歪过去,让身体的重心一点一点地从板车滑到地上。
右腿和右胳膊在这个过程中完全帮不上忙,像两截脱离了身体的累赘,软塌塌地拖在一边。
落地之后他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
喘气这件事对他来说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小儿麻痹症伤到了他的呼吸肌,肺活量只有正常人的一半多一点。
每次挪动身体都像跑了一场短跑,胸腔里像被人攥住了似的,吸进来的空气总是不够用。他歪着头,把脖子尽量伸长,让气道打开得大一些,一口一口地把气喘匀。
墙缝里透进来的风带着羊圈那边的膻味。
阿九闭上眼睛。
——砰。
后门被推开的声音。
是大伯娘。
阿九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他睁开眼,听着那双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踩过院子里的泥地,越来越近。
他下意识地把蜷缩的右手往身侧藏了藏,左手撑在地上,让自己坐得稍微正一些。
王大芬出现在草棚口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她四十出头,个子矮,但壮实得像一截树墩子。脸上的肉被山风吹得粗糙泛红,眉毛稀疏,嘴唇薄而扁,嘴角两边各有一道深深的纹路,是常年撇嘴撇出来的。
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衫,领口洗得变了形,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里面红布背心的带子。腰上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上面沾着草屑和羊粪末子。
她站在草棚口,没有进来。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嫌里面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