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威如狱心灯焚天(第3页)
散乱沾血的长发下,露出那双眼睛。
眼中的猩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空洞的、仿佛燃烧殆尽后的余烬般的死寂。没有痛苦,没有疯狂,甚至没有焦距。只是那样茫然地、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沈清昼的方向,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黑色灰烬气息的呼吸,从他口中溢出。
然后,他那只完好的右手,似乎想要抬起,想要抓住什么,但刚刚抬起一寸,便无力地垂落。
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熄灭。身体晃了晃,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的积木,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并不响亮的撞击声,在这死寂的绝谷中,却如同惊雷,狠狠炸响在沈清昼的耳中,心中,灵魂最深处!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碎的绝望嘶吼,从沈清昼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双目赤红,眼角崩裂,淌下两行血泪!再也顾不得什么伤势,什么龙威,什么生死!他如同疯魔了一般,踉跄着,连滚带爬,扑向那个倒下的身影!
破妄灯从他手中脱手,滚落在地,灯焰摇曳,几乎熄灭,那丝细微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分。
沈清昼扑到谢辞身边,颤抖着双手,却不敢去碰触那具残破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体。他看着谢辞那空洞死寂的眼眸,感受着他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气息,看着他齐腕而断、焦黑一片的左臂,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化为一片无尽的、冰冷的黑暗和绝望。
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总是挡在他前面?为什么要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为什么……留下他一个人?
无数的“为什么”,如同毒蛇,疯狂啃噬着他的心脏,带来比肉身伤势剧烈千万倍的剧痛。
而就在这时——
“嗬……嗬嗬……”
一阵低沉、压抑、仿佛强忍着剧痛和暴怒的喘息声,如同闷雷,再次从前方传来。
幽冥骸骨龙,缓缓抬起了那颗受创不轻的头颅。熔岩龙瞳,再次锁定了相拥(如果那还能算相拥)在地上的两个渺小身影,尤其是那个刚刚给了它重创、此刻却如同死狗般瘫倒的人类虫子。
龙瞳中的震惊和忌惮,迅速被更加汹涌、更加纯粹的暴怒和杀意所取代!身为上古凶龙,高高在上的幽冥主宰,它竟然被一个蝼蚁般的人类,伤到了根本,甚至折断了一只龙角!这是奇耻大辱!是不可饶恕的亵渎!
必须!立刻!将这个蝼蚁,连同他那个可笑的守护者,以及这片山谷中所有看到它狼狈模样的生物,全部!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用最痛苦、最彻底的方式!
“蝼蚁……你……很好……”幽冥骸骨龙的声音,因暴怒和伤痛而变得更加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冻结灵魂的杀意,“本尊……要让你……尝尽……炼魂蚀骨……万劫不复……之苦……再将你的魂魄……抽出来……点燃……作为灯芯……灼烧……万万年!!!”
随着它充满无尽恶毒和杀意的宣言,它那受创的巨口,再次缓缓张开!这一次,其中汇聚的,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毁灭性的赤金龙息,而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黑暗、仿佛汇聚了世间一切负面情绪和极致痛苦的——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浆般的诡异能量!能量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哀嚎的怨魂虚影,散发出令人灵魂都为之腐朽、尖叫的恐怖气息!
这是幽冥骸骨龙的本命神通之一——【幽冥血蚀】!不仅能毁灭肉身,更能直接侵蚀、污染、折磨魂魄,将其拖入永恒的、比死亡可怕万倍的痛苦深渊!
显然,这头凶龙,是真的被激怒了,动了真怒,要动用最恶毒的手段,来折磨、毁灭眼前这两个让它吃了大亏的蝼蚁!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浓重、冰冷、充满令人绝望的恶意,再次笼罩而下。而且,这一次,没有任何侥幸的可能。
沈清昼跪在谢辞身边,感受着那【幽冥血蚀】散发出的、让灵魂都开始颤栗、腐朽的恐怖气息,看着谢辞那残破死寂的脸,心中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和绝望,忽然间,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
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痛苦,都在谢辞倒下的那一刻,被彻底抽空,冻结。
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冰冷、清晰、不容置疑的念头——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不能死在这个地方,死在这头恶龙手里。更不能……让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
沈清昼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血泪未干,嘴角还在溢血,脸色苍白如鬼,但那双总是温和、清澈、或坚定的眼睛,此刻却平静得可怕,如同两口深不见底、映照着亘古寒冰的古井。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谢辞脸上沾血的碎发,指尖在那冰冷死寂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然后,他收回手,缓缓地,站起了身。
挺直了脊梁,如同风雪中最后一座不肯倒塌的孤峰。
他转过身,面向那头蓄势待发、即将喷吐【幽冥血蚀】的幽冥骸骨龙,面向那两盏充满了无尽恶毒和杀意的熔岩龙瞳。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壮。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冰冷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