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重渊歧路亡羊(第3页)
时间,在谢辞无声的、惨烈的抗争中,一点点流逝。
洞内的其他人,看着谢辞那因痛苦而扭曲、却始终不曾发出惨叫、只是死死咬着牙、浑身被冷汗浸透的模样,心中无不震撼,也无不恻然。楚瑶早已扭过头,不忍再看,肩膀微微抽动。柳如眉和大师兄紧握双拳,眼中充满了敬佩和担忧。秦舟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老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欣赏,有惋惜,也有深深的忧虑。
沈清昼的心,更是如同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他恨不能以身代之,恨不能将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生命力,都渡给谢辞,替他承受这非人的折磨。但他知道,他不能。这是谢辞必须自己走过的路,必须自己承受的劫。他能做的,只有握紧他的手,传递自己的温度和支持,以及,用破妄灯那温和坚定的光芒,为他照亮这黑暗痛苦旅程中,唯一的方向。
汗水,混合着谢辞因咬牙过度而渗出的血丝,滴落在身下干燥的火山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的湿痕。他的身体,在经历了最初剧烈的颤抖后,似乎逐渐适应了那种极致的痛苦,或者说,是痛苦已经麻木了神经。颤抖的幅度,开始减小。
而更让沈清昼心中微震的是,他感觉到,谢辞体内,那一丝被他艰难引导着的、属于莲心的温和生机之力,在经历了无数次冲突、反噬、几乎溃散又被他强行聚拢的循环后,似乎……真的,变得“听话”了那么一丝丝。
虽然依旧微弱,虽然运转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虽然每次运转依旧会带来剧烈的痛苦,但至少,它开始“遵循”谢辞意志的引导,不再轻易被其他力量冲散,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对外界的“帮助”(沈清昼的灵力)表现出那么强烈的排斥。甚至,在它缓慢运转所过之处,那被冲突撕裂、灼伤的经脉,似乎也得到了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滋养和修复。
更重要的是,随着这一丝温和力量的缓慢运转和逐渐“驯服”,谢辞体内那另外几股混乱力量——煞气、莲心的“死意”与“混乱”部分、残留怨念——似乎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制约”和“牵引”,不再像最初那样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而是开始围绕着这一丝温和力量形成的、极其脆弱的“核心”,以一种更加“规律”(如果混乱的规律也算规律)的方式,缓缓流动、冲突、交融。
虽然冲突依旧存在,痛苦依旧剧烈,混乱的意念依旧在脑海中嘶吼,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完全失控、随时可能爆炸的状态。体内的“战场”,似乎从一片毫无秩序的混战,变成了几方势力围绕着某个“核心”进行的、激烈但有序的攻防。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堪称奇迹的进步!
谢辞凭借着他那野兽般的求生本能、近乎偏执的意志力,以及沈清昼和破妄灯那至关重要的、温和而持续的辅助,竟然真的,在这绝无可能的死局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隙,找到了一丝掌控自身力量的、微弱的可能!
当谢辞终于引导着那一丝温和的莲心之力,艰难地完成了第十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体内循环时,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和精神,终于达到了某个极限。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瞳孔因极致的痛苦和疲惫而微微涣散,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两簇未曾熄灭的、冰冷的火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极其沙哑破碎的喘息。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脱了沈清昼的搀扶(虽然那挣脱的力道微弱得可怜),摇摇晃晃地,试图从沈清昼怀里,坐起来。
这一次,他成功了。虽然身体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倒下,虽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但他终究是,凭借自己的力量,坐直了身体。
他靠在身后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顺着苍白如纸的脸颊不断滚落。但他看着沈清昼,看着洞内其他人,看着洞口外那片永恒的浓雾,嘴角,竟然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出了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却充满了桀骜不驯和决绝的弧度。
“可以了。”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走吧。”
沈清昼看着他那虚弱到极致、却又仿佛燃烧着不灭火焰的模样,心中那翻腾的情感,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和一种更加深沉坚定的决心。他知道,谢辞已经做出了选择,并且,用他自己的方式,证明了这条路,并非完全走不通。
“好。”沈清昼也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伤势未愈,但他挺直了脊背,如同风雪中屹立不动的青松。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破妄灯,灯盏在他手中,青色的火焰似乎更加明亮、稳定了一些,仿佛感应到了主人重新坚定的意志。
“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沈清昼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下令,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担当,“秦老,师兄,楚师妹,柳姑娘,阿岚,还有你们三个……”他看向那三名凌霄阁修士,眼神冰冷,“想活命,就跟着。但若敢有异动,或拖后腿,别怪我不客气。”
那三名修士连忙点头如捣蒜,表示绝无二心。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虽然疲惫不堪,伤势在身,但求生的欲望和对前路那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希望,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心中的恐惧。他们收拾好仅剩的、可怜的一点物资——主要是清水和剩下的石耳菌、野果,用破布包裹好。检查了武器和伤势。
谢辞拒绝了沈清昼的搀扶,自己扶着岩壁,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身体依旧颤抖得厉害,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体内混乱力量的冲突并未平息,只是暂时被那丝刚刚“驯服”的温和力量勉强约束、引导,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口外的浓雾,仿佛那里,就是他要征服的目标。
沈清昼走到他身边,没有伸手去扶,只是将破妄灯提在手中,让那柔和的青光照亮前方丈许之地,也笼罩在谢辞身上。然后,他率先,一步踏出了这处给予他们短暂喘息和温暖、也见证了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地热洞穴,重新没入了外面那片永恒的、深不可测的、翻滚不休的乳白色浓雾之中。
谢辞紧随其后,步伐踉跄,却异常坚定。
其他人依次跟上,将那三名凌霄阁修士夹在队伍中间,如同押解,也如同带着随时可能引爆的累赘。
浓雾,如同冰冷的、粘稠的潮水,瞬间吞没了所有人的身影。能见度再次降到极低,只有破妄灯那柔和的青光,在雾气中撑开一个半径不足一丈的、朦胧的光晕,如同怒海狂涛中一盏飘摇的孤灯,指引着方向,也守护着这渺小队伍最后的安全。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松软泥泞的腐殖质,空气中弥漫着甜腥的瘴气和硫磺的余味,混合着森林深处更加浓郁的、令人不安的腐朽和死寂气息。四面八方,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浓雾之后,冰冷地、贪婪地注视着这支伤痕累累、却依旧顽强前行的小小队伍。
前路,是更加深邃的黑暗,是更加凶险的未知,是崔珏和玄婴可能布下的天罗地网,也是那渺茫的、或许能解开谢辞身上“劫数”的、唯一的“钥匙”所在。
但至少,他们没有停下。至少,希望的火种,已经在这最深的绝望和痛苦中,被重新点燃,并且,正被这相互扶持、彼此守护的意志,艰难地、却又坚定不移地,带向那不可知的未来。
雾锁重渊,歧路亡羊。
但心灯不灭,前路,便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