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重渊歧路亡羊(第2页)
“身体……没力气……像被掏空了……骨头缝里……针扎一样疼……还有……”他抬起那只被沈清昼握着的手,似乎想指向自己的眉心,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作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脑子里……好像塞了什么东西……很重……很乱……有时候很烫……有时候又很冷……我……”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将头往沈清昼怀里更深处埋了埋,仿佛想借此躲避那来自体内和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不适和混乱。
“是莲心的力量,和你本身的力量,还有之前侵入的邪气残留,在你体内冲突、融合。”秦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看透世事的沧桑和凝重,“小子,你这次是因祸得福,也是劫数临头。那朵‘往生玉魄莲’的莲心,是逆天的造化,但也带着这片死地的‘因果’。你融合了它,等于将这片土地的‘生机’与‘死意’,‘净化’与‘混乱’,都一并纳入了己身。再加上你原本就有的那身凶煞之气……嘿,你这身体,现在就是个快要炸开的炉子,里面炖着好几股互相看不顺眼的猛火。”
谢辞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只是将脸埋得更深,闷闷的声音传来:“那……会怎么样?”
“要么,你找到办法,将这些力量彻底驯服、融合,化为己用,届时你的修为和潜力,将不可限量。要么……”秦舟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就被这些力量撕碎,或者被其中一股彻底吞噬,变成只知毁灭的怪物,或者被混乱侵染的傀儡,甚至……直接被这冲突耗干,油尽灯枯。”
洞内一片死寂。连那三名凌霄阁修士,都忍不住偷偷侧目,看向那个蜷缩在沈清昼怀里、显得异常单薄脆弱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谢辞沉默了许久。久到沈清昼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或者被这残酷的现实再次击垮。
然后,他缓缓地,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褪去了初醒时的茫然和惶惑,也褪去了痛苦带来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沉淀下来的、如同暴风雨前深海般的暗涌。他眉心那枚莲印,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变化,光芒不再剧烈闪烁,而是稳定地散发着温润的玉白色光华,只是那光华深处,依旧隐隐有一丝暗红流转,如同沉睡的火山。
“我知道了。”谢辞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他没有看秦舟,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所以,我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他挣扎了一下,似乎想从沈清昼怀里坐起来,但身体依旧虚弱无力,尝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反而牵动了体内的伤痛,额头上又渗出冷汗。
“别动!”沈清昼连忙按住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需要休息,需要时间让身体和魂魄适应、稳定!现在乱动,只会让情况更糟!”
“休息?”谢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冰冷的弧度,“休息就能让那些‘猛火’自己熄掉,或者乖乖听话吗?秦老头不是说,要‘驯服’、‘融合’吗?待在这里,怎么驯?怎么融?等着它们哪天看我不顺眼,把我炸成碎片,或者变成怪物吗?”
他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刮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你想怎么样?”沈清昼凝视着他,眼中是深重的痛惜和不赞同,“以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能做什么?外面是能侵蚀魂魄的瘴气迷雾,是数不清的凶险,是崔珏和玄婴的追兵!你现在出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留在这里,一样是等死。”谢辞迎上他的目光,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燃烧,“区别只在于,是慢慢耗死,还是可能……在死之前,找到一线生机。沈清昼,我不是你,我没你那么好的耐心,也没法像你那样,总是把希望寄托在‘等待’和‘稳妥’上。我的路,从来都是自己用拳头、用命,在绝境里硬生生打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加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这片林子,既然给了我这份‘造化’,也给了我这份‘劫数’。那能解开这一切的‘钥匙’,也一定在这片林子里。我要去找。在我还有力气,在我还没被那些‘猛火’烧成灰之前,找到它!”
“你……”沈清昼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知道再多的劝阻,此刻都是徒劳。谢辞的性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平日里或许暴躁、迷茫,甚至偶尔会露出依赖脆弱的一面,但当他真正下定决心时,那骨子里的倔强、孤狼般的狠戾,以及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偏执,便会彻底爆发出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谢辞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决心,也一并传递过去。
“好。”沈清昼的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却带着一种与谢辞的冰冷决绝不同的、磐石般的坚定,“你要去找,我陪你。但前提是,你必须先恢复一些力气,至少,要能自己站起来,能握得住刀。否则,你不是去找‘钥匙’,是去给林子里的野兽加餐,或者给崔珏、玄婴送人头。”
谢辞看着沈清昼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坚定的温度和力道,眼中那冰冷的火焰,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融化了一丝。他没有再反驳,只是闭上了眼睛,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妥协。
他知道沈清昼说得对。以他现在这走两步都喘、体内力量混乱冲突的状态,别说去找什么“钥匙”,能活着走出这个洞口,都算是奇迹。
接下来的时间,对谢辞而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煎熬。
身体深处传来的、仿佛骨髓都被碾碎的剧痛,从未真正停止,只是时强时弱。经脉中,那几股混乱力量冲突带来的灼烧、冰寒、撕裂感,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更可怕的是识海,莲心能量带来的庞大而混乱的信息碎片,与煞气中蕴含的暴戾毁灭意念,以及黑色巨石残留的怨毒低语,交织混杂,如同无数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尖叫、争吵、撕扯,让他头痛欲裂,几欲疯狂,根本无法静心凝神,更别提调息恢复。
他只能咬着牙,凭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本能和不服输的狠劲,强行忍耐,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痛苦和混乱,将仅剩的、微弱的意志力,全部用在控制身体最基本的机能上——呼吸,吞咽,以及……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去感知、引导体内那几股混乱力量中最“温和”、最“听话”的一丝。
那是莲心能量中,属于“生机”与“净化”的那一部分。虽然同样精纯庞大,却不像煞气那样暴戾,也不像莲心能量中“死意”与“混乱”部分那样诡异难测。在沈清昼那持续不断的、温和的破妄灯辉的“浸润”和“引导”下,这一丝力量,似乎对谢辞的意志,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应”。
谢辞便抓住了这一丝微弱的回应,如同在狂风暴雨的怒海中,抓住了唯一一根脆弱的稻草。他用尽全部心神,去“沟通”它,“安抚”它,试图引导它,按照某种极其简单、粗糙的路径,在体内最不容易引起冲突的几条主干经脉中,极其缓慢地运转。
这过程,比之前沈清昼为他“安抚”时,艰难、痛苦何止百倍。每引导那丝力量移动一寸,都像是用烧红的铁钎在经脉中强行开拓,带来难以想象的剧痛,更会立刻引来其他几股力量的“注意”和“骚动”,仿佛平静(如果那能算平静)的油锅中被滴入了一滴水,瞬间引发更加激烈的冲突和反噬。
谢辞的身体,因此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如瀑,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崩裂,口中充满了血腥味。有好几次,他差点被那骤然爆发的冲突痛得直接晕厥过去,或者被脑海中疯狂翻腾的混乱意念彻底淹没。
但他挺住了。
每当那剧痛和混乱达到顶点,几乎要将他吞噬时,掌心传来的、沈清昼那温暖而坚定的力道,眉心感受到的、那缕始终不曾断绝的、温和的破妄灯辉,以及……心底那股不容置疑的、要活下去、要掌控力量、要保护身边这个人的执念,便会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硬生生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
他就这样,在无边的痛苦和混乱的海洋中,挣扎,沉浮,一次一次,近乎自虐般地,尝试着,引导着那一丝微弱的力量,在体内艰难地,完成一个又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