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晨霭裂瘴疑踪乍现(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雨,不知是何时停的。

当第一缕并非来自篝火、而是带着冰冷湿意的灰白天光,如同吝啬的施舍,艰难地挤过洞口堆积的枝叶和岩石缝隙,渗入这方被黑暗与湿寒浸透了一整夜的洞穴时,守最后一班夜的柳如眉,才恍然惊觉,那喧嚣了整晚、几乎成为背景音一部分的哗哗雨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洞内光线昏暗,但比起昨夜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已然好了太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湿木燃烧的烟火气、泥土的腥气、草药苦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清冽而令人心神安宁的、极其淡薄的幽香。那是“往生玉魄莲”残留的气息,经过一夜雨水的冲刷和稀释,已变得微乎其微,却依旧固执地萦绕在昏迷的沈清昼和沉睡的谢辞周围,如同一道无形的、温柔的屏障。

篝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小堆暗红的炭火余烬,在湿冷的空气中苟延残喘地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橘红的光芒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靠近了,才能感受到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热度。

洞外的世界,被一层更加厚重、更加粘稠的乳白色浓雾所笼罩。昨夜的雨水仿佛并未洗净什么,反而像是将森林深处积存了千百年的湿冷与瘴气,一股脑地蒸腾、搅拌了起来,形成了一片几乎凝成实质的、缓缓流动的雾海。视线超过三五步,便是一片茫茫的灰白,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些距离极近的、被雨水冲刷得湿漉漉、颜色深沉的树干和岩石,如同鬼魅的剪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鸟鸣,没有虫嘶,没有风声,甚至连之前恼人的滴水声,也因雨停而消失了。只有浓雾自身流淌时,那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蚕在咀嚼桑叶的“沙沙”声,无孔不入地钻入耳朵,更添几分诡异的死寂。

柳如眉轻轻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戒备姿势而有些僵硬麻木的四肢,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噤。她站起身,走到洞口,小心翼翼地将用作遮蔽的枝叶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入眼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翻滚不休的浓雾,如同活物的肺腑,缓慢地收缩、膨胀。能见度低得可怕,连昨夜他们暂避的这片空地边缘,都几乎看不清了。潮湿阴冷的气息,带着浓郁的、属于腐烂植物和某种矿物质特有的甜腥味,扑面而来,让柳如眉忍不住皱了皱眉,屏住了呼吸。

“这雾……好像比昨天更浓了,而且……”她压低声音,对同样醒转、正警惕地检查洞口遮蔽物的大师兄说道,“味道也不太对。”

大师兄点了点头,脸色凝重。他也察觉到了,这雾气不仅浓,而且其中蕴含的那股令人不适的、仿佛能侵蚀灵觉的诡异力量,似乎也比昨日进入森林时,更加明显了。他尝试着运转了一□□内恢复了些许的灵力,立刻感觉到一股滞涩感,仿佛灵力在经脉中运行时,被这无处不在的浓雾所阻隔、削弱。

“是瘴气,而且不是普通的山林瘴。”秦舟苍老沙哑的声音从洞穴内侧传来。他也醒了,正靠着洞壁,目光透过洞口缝隙,望向外面那片灰白的混沌,浑浊的老眼中带着深深的忌惮,“是积年的‘迷魂瘴’,混合了此地特有的阴死之气和某种……上古残留的阵法余韵。吸多了,不仅会头晕目眩,产生幻觉,时间长了,甚至会侵蚀魂魄,让人迷失神智,永远困死在这片林子里,成为滋养这片死地的养料。”

他的话让洞内刚刚因天亮而升起一丝希望的众人,心头又是一沉。

楚瑶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听到秦舟的话,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啊?那……那我们岂不是出不去了?沈师兄和谢师弟还……”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并排躺着的两人。

沈清昼和谢辞依旧在沉睡。

经过一夜的休养和“往生玉魄莲”花瓣持续不断的温和滋养,沈清昼的脸色已经好了太多,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灰败的死气,而是透出一种失血过多后的虚弱苍白,眉宇间的痛苦之色也已尽去,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只是耗尽了心力,陷入了深沉的恢复性睡眠。他搁在身侧的右手,被布条仔细包扎着,但从布条下透出的轮廓和颜色来看,伤势恢复得出奇的好,断骨似乎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已经初步愈合。而那盏破妄灯,依旧静静躺在他手边,灯盏紧闭,昨夜那昙花一现的微弱青辉早已消失不见,仿佛那只是众人极度疲惫下产生的幻觉。

谢辞则侧躺着,面向沈清昼的方向。他的脸色比起昨夜好了不少,那失血过多的透明感褪去,恢复了少年人应有的、健康的苍白底色。眉心那枚玉白色的莲花印记,在晨光微熹中,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凝神细看,才能发现皮肤下一点极其淡的、温润的光泽。他左手掌心那道狰狞的疤痕,颜色也淡了许多,不再那么刺目。最重要的是,他睡得很沉,很安稳,眉宇舒展,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做了什么好梦般的放松弧度,与昨夜那被噩梦纠缠、痛苦挣扎的样子判若两人。

而两人的手……

昨夜沈清昼无意识握住谢辞的那只手,此刻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沈清昼的手掌,温热而稳定地包裹着谢辞微凉的手。即使是在沉睡中,那交握的力道,也并未松开,反而透出一种自然而然的、仿佛本该如此的亲密与依赖。

看到这一幕,楚瑶担忧的话语堵在了喉咙里,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一些。至少,他们还“在一起”,还“活着”,而且看起来,都在好转。

“先别急着悲观。”大师兄收回目光,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这瘴气越来越浓,对我们恢复不利,也更容易被追兵或这林子里其他的东西发现。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找一个相对安全、瘴气稍薄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离开?往哪儿走?”老吴也醒了,苦着脸问道,“这雾浓得跟米汤似的,三步外就人畜不分,别说找路,能不撞树上就算运气好了!”

秦舟没说话,只是再次闭上了眼睛,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极力分辨空气中极其细微的气息差别。过了片刻,他睁开眼,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洞穴斜前方一个方向——那里是浓雾最深处,什么也看不清。

“那边。”秦舟的声音很肯定,“风……虽然极其微弱,但确实是从那个方向,逆着雾气流动的迹象吹来的。有风,说明有出口,或者至少,是这片死寂之地中,气流相对活跃、可能相对‘干净’一些的地方。而且,我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硫磺味,混在水汽里。这附近,可能有温泉,或者地热裂隙。有地热的地方,瘴气通常会稀薄一些,生机也会相对旺盛。”

温泉?地热?

众人眼睛一亮。在这阴冷潮湿、危机四伏的绝地,如果能找到一处有地热、相对干燥温暖的地方休整,那无疑是雪中送炭!

“那就往那边走!”大师兄当机立断,“收拾东西,准备出发。阿岚,柳姑娘,你们扶着秦前辈和老吴。楚师妹,你和两位师弟,帮忙照看沈师兄和谢师弟。我打头,注意脚下,跟紧,千万别走散了!这雾里,一旦失散,恐怕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行动起来。虽然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求生的本能和对温暖安全之地的渴望,压倒了□□的痛苦。

柳如眉和阿岚小心翼翼地搀扶起秦舟和老吴。楚瑶和两名伤势较轻的天衍宗弟子,则负责沈清昼和谢辞。他们用仅剩的、还算结实的布条和藤蔓,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将依旧沉睡的沈清昼小心地放了上去,由两名弟子一前一后抬着。谢辞则被楚瑶和另一名弟子一左一右搀扶着——他毕竟已经苏醒了一些意识,只是陷入深度睡眠恢复,搀扶着还能勉强行走。破妄灯被柳如眉仔细地系在腰间,用外袍掩住。

准备停当,大师兄深吸一口气,握紧长剑,拨开洞口的遮蔽,第一个踏入了那片粘稠得仿佛能淹没一切的乳白色浓雾之中。

其他人依次跟上,一个紧挨着一个,几乎是前胸贴着后背,不敢有丝毫间隙。浓雾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影,走在队伍中段的人,甚至已经看不清打头的大师兄的背影,只能凭借前方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呼吸声,来辨别方向和距离。

脚下是湿滑泥泞的腐殖质和厚厚的、吸饱了雨水的落叶,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发出“噗叽噗叽”的、令人不安的声响。湿冷的雾气缠绕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更有一股甜腥的气息,随着呼吸钻入肺腑,让人感到轻微的眩晕和恶心。

“运转基础心法,护住心脉和口鼻,尽量用内息循环,减少呼吸。”大师兄的声音从前方雾气中传来,显得有些飘忽。

众人依言照做,果然感觉那眩晕恶心感减轻了些,但维持内息循环本身,对重伤疲惫的他们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队伍在浓雾中缓慢而艰难地前行。方向完全依靠秦舟偶尔的指点和大自然的微弱指引——风的气息,硫磺味的浓度,脚下地势的细微起伏,以及那些在雾中如同沉默路标的、形态怪异的古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似乎真的……稀薄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浓厚,但至少,能看清身前五六步的距离了,大师兄的背影也清晰了些。更重要的是,空气中那股甜腥的瘴气味,似乎淡了一点,而那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则明显了许多,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水流的声音?

“前面有动静,小心。”大师兄停下脚步,压低声音示警,手中长剑微微抬起。

众人立刻停下,屏息凝神。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