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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障目古木森罗(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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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踏入古林,光线便骤然暗了下来,仿佛一步从白昼跨入了黄昏,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潮湿冰冷的大手攥入了掌心。空气瞬间变得凝滞,带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陈腐气息——那是千年落叶堆积腐烂、混合着泥土深处某种矿物质,以及经年累月不见阳光的阴湿霉味,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口鼻之间,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费力。更深处,似乎还潜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像腐败的花朵,又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高大到难以想象的巨木拔地而起,每一棵的树干都需要数人合抱,树皮呈现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褐色,上面布满沟壑嶙峋的纹路,如同老人干枯的手背,又像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图腾。树冠在上方数十丈的高处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墨绿色巨网,将绝大多数的天光彻底隔绝在外,只有极其零星的光点,像是漏网的细碎钻石,顽强地从枝叶的缝隙间筛落,在弥漫着微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非但没有带来明亮,反而衬得周围的幽暗更加浓稠、更加深不可测。

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存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层,踩上去绵软无声,深可及踝,偶尔能感觉到枯枝在脚下折断,发出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浓稠的、乳白色的雾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林木的间隙、在粗壮的树根之间,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升腾,将一切景物都蒙上了一层朦胧而扭曲的纱,视线超过十丈便一片模糊,只剩下影影绰绰、姿态各异的树木轮廓,在雾中静静矗立,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充满恶意的守卫。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楚瑶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长鞭,鞭梢微微颤抖。她从小到大见过的名山大川、奇境秘境也不算少,但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从骨子里感到一种冰冷的、仿佛被无形之物窥伺的惧意。

“是大黑山深处有名的禁区,‘迷雾林’。”大师兄的声音也带着紧绷,他手持长剑,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翻滚的浓雾,剑尖微微发光,照亮身前一小片范围,“传说这里终年被奇特的瘴气笼罩,不仅含有剧毒,能使人迷失方向,更可怕的是,林中似乎残留着上古时期的某种阵法或禁制,能够扭曲感知,颠倒方位,一旦深入,极少有人能活着出来。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采药人和猎户,也绝不敢踏足此地。”

“怪不得那些蛇和那大蜥蜴没追进来……”老吴心有余悸,被柳如眉和阿岚搀扶着,脸色苍白,显然之前的逃亡和惊吓让他消耗巨大。

沈清昼提着破妄灯走在最前,青色的灯辉在浓雾中艰难地撑开一个半径约两三丈的、相对清晰的圆形空间,但灯光边缘与雾气交界处,光线明显扭曲、黯淡,仿佛被那乳白的浓雾贪婪地吞噬着。他神色凝重,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四周的树木、地势,以及脚下难以辨认的、若有若无的兽道或自然形成的沟壑。

“此地瘴气果然诡异,能侵蚀灵觉,干扰方向感。”沈清昼沉声道,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枚秦舟所赠的、刻画着简易净化阵法的玉佩,贴在额前,闭目感应片刻,眉头却蹙得更紧,“连这玉佩的感应也受到了极大的削弱。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暂时落脚的地方,为伤员处理伤势,再做打算。”

谢辞走在沈清昼身侧略后半步,手中紧握着匕首。他体内的煞气在这片阴森诡异的环境中似乎变得更加活跃,在经脉中蠢蠢欲动,带来一阵阵针刺般的细微痛感和莫名的烦躁。但同时,他那异于常人的、对阴邪气息的敏锐感知,也在这里被放大了。他能清晰地“嗅”到,这弥漫的雾气深处,混杂着远比蛇群和岩甲蜥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也更加不祥的气息。那不是单一的妖气或邪气,而是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带着腐朽、怨恨、以及某种奇异“惰性”的,属于这片森林本身的、难以名状的存在。

“小心脚下,跟紧我,尽量不要分散。”沈清昼再次叮嘱,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严肃,“这片林子本身,恐怕就是最大的危险。”

众人不敢大意,以沈清昼为首,谢辞断后,形成一个紧密的队形,在浓雾弥漫、巨木参天的幽暗森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缓缓前行。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湿滑的苔藓,盘结交错的树根,暗藏的水洼,都可能让人跌倒。更麻烦的是,方向感在这里似乎真的失效了。明明是朝着一个方向前行,但走出一段距离后,周围的景物却仿佛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些沉默的巨木,翻滚的雾气,让人产生一种在原地踏步的错觉,心底的焦虑和不安随之滋生。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带路的沈清昼忽然停下,抬手示意众人止步。他蹲下身,用剑鞘拨开一处厚厚的落叶,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的颜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像是浸透了陈年的血。而在旁边一棵巨树的根部,赫然刻着一个他们刚进林子不久时,大师兄为了标记方向,用剑尖划出的、代表“东”的箭头符号。符号很新,刻痕清晰。

“我们又绕回来了。”大师兄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挫败和难以置信,“这不可能!我一直注意着方向和步幅,我们明明是直线前进!”

“是禁制,或者是某种天然形成的‘迷阵’。”秦舟被沈清昼放下,靠着一棵大树坐着,喘息着说道,他的脸色在青灯照耀下显得更加灰败,但眼神却比之前锐利了些,显然石钟乳的药效仍在持续,“这种地方,不能靠眼睛和感觉走。得找‘路’。”

“路?这林子哪有路?”楚瑶看着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景象,有些绝望。

秦舟没理她,浑浊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巨木树干,鼻子微微翕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极其细微的气息差别。过了片刻,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众人左侧一个方向:“那边……水汽略重,空气流动的迹象也稍微明显一丝,而且……有股很淡很淡的、铁锈和硫磺混合的味道。往那边走试试。”

众人将信将疑,但此刻也别无他法。沈清昼略一思忖,便依言调整方向,朝着秦舟所指的方位走去。

这一次,周围的景象似乎真的有了细微的变化。雾气依旧浓重,但脚下开始出现更多湿润的苔藓和小型蕨类植物,空气的流动感确实强了一点点,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硫磺味也隐约可闻。然而,没等众人松一口气,前方的雾气中,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无数细沙摩擦的“沙沙”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什么东西?!”谢辞猛地将沈清昼往后一拉,自己挡在前面,匕首横在胸前,煞气瞬间提聚。

青灯的光芒竭力向前延伸,勉强照亮了前方一片区域。只见铺满厚厚腐叶的地面上,突然隆起了一道道快速移动的、手腕粗细的“土垄”!那“土垄”所过之处,落叶被拱开,露出下面湿黑的泥土,泥土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是地龙蚯!小心脚下!”柳如眉惊呼,脸色骤变。

话音未落,数条通体暗红、环节分明、粗如儿臂的巨型蚯蚓状生物,猛地从众人脚边的泥土中破土而出!它们没有眼睛,前端只有一个不断开合、布满细密利齿的圆形口器,口器中散发出浓烈的土腥和腐臭味,径直朝着众人的脚踝咬来!这些地龙蚯显然与外界不同,不仅体型巨大,周身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与雾气同源的灰败气息,显得极为凶悍。

众人慌忙挥动兵器格挡、闪避。谢辞匕首连挥,斩断两条,断口处喷出腥臭的墨绿色汁液,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沈清昼剑光闪动,将靠近的地龙蚯绞碎。楚瑶的长鞭卷住一条,奋力甩出,砸在旁边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这些地龙蚯似乎无穷无尽,不断从地底钻出,而且目标明确,专攻下盘,极为难缠。一名天衍宗弟子稍有不慎,被一条地龙蚯缠住了脚踝,那布满利齿的口器狠狠咬下,竟穿透了皮靴,顿时鲜血淋漓,弟子惨叫着倒地,更多地龙蚯立刻涌上!

“救人!”大师兄目眦欲裂,挥剑劈砍,但地龙蚯数量太多,一时间竟难以靠近。

“用火!”沈清昼喝道,同时左手掐诀,一点青色灵火自破妄灯中飞出,落在一条地龙蚯身上,那地龙蚯立刻剧烈扭动,发出尖锐的嘶鸣,体表灰败气息迅速消散,很快被烧成一截焦炭。

天衍宗弟子和楚瑶也反应过来,纷纷施展火系法术或点燃符箓。火焰对这些阴湿地底的生物似乎有奇效,地龙蚯畏缩后退,攻势稍缓。

趁此机会,众人迅速救起受伤的弟子,向后退去。那些地龙蚯并未远离,而是在火焰范围外蠕动着,口器开合,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似乎在等待着。

“不能停在这里!继续往前走!”沈清昼一手持灯,一手搀扶着那名脚踝受伤、脸色惨白的天衍宗弟子,沉声命令。

众人不敢耽搁,强忍着恶心和恐惧,踩着湿滑粘腻的地面,快速向前。那些地龙蚯竟也没有追击,只是在他们离开一段距离后,缓缓缩回了地下,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刺鼻的腥臭。

“这鬼地方,到底还有多少这种东西……”楚瑶看着那名弟子被咬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脚踝,柳如眉正在用金疮药和解毒丹紧急处理,但伤势显然不轻,弟子已经疼得晕了过去。楚瑶的眼圈又红了,既有恐惧,也有愤怒。

“恐怕……才刚刚开始。”大师兄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凝重,“迷雾林被称为禁区,绝不仅仅是因为迷路和瘴气。这里的生灵,长久被这里的诡异环境侵蚀,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危险异常。”

众人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下踩过腐叶的沙沙声。气氛压抑得如同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雾气似乎稍微稀薄了一些,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中央似乎还有一块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黑色岩石。众人精神微振,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果然,这是一片林间空地,方圆约二十丈,树木稀疏了许多。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块高达两丈、宽约三丈的黑色巨石,表面光滑,布满流水侵蚀的痕迹,隐隐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巨石周围的地面相对干燥,没有那么多腐烂的落叶,倒是个暂时歇脚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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