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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信夜话旧梦如刀(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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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村的夜,静得能听见潮水舔舐岸滩的声响,哗啦——哗啦——像谁在枕边均匀地呼吸。月光从木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泥地上铺出一条窄窄的银带,浮尘在光里缓缓游动,像无数微小生灵在无声起舞。

炕烧得暖和,稻草垫子透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味。谢辞躺在里侧,听着身旁沈清昼平稳的呼吸,和隔壁屋老吴震天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竟觉得有些好笑——这粗豪汉子,白日里那般凶悍,睡着了却像个无忧无虑的孩童。

他动了动身子,右肩的伤处传来一阵闷痛,像有火炭在皮肉底下阴燃。沈清昼睡前替他换了药,用的是老吴珍藏的金疮药,药性烈,渗进伤口时疼得他直抽气,此刻却觉得那股灼热正慢慢化开淤血,连带着经脉里的滞涩感也轻了几分。

“睡不着?”身侧传来低沉的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谢辞扭头,见沈清昼侧身躺着,一手枕在脑后,一手自然地搭在炕沿,破妄灯就放在触手可及的矮柜上,灯盏闭合,却仍有一丝极淡的青辉从缝隙溢出,映得他眉眼温柔。

“有点。”谢辞老实承认,“脑子里乱,像塞了一团麻。”

白日里的追杀、崔珏那张冷酷的脸、水鬼惨白的手臂、顾七豪迈的歌……还有沈清昼那句“黄泉碧落,不离不弃”,轮番在眼前晃。他活了这十几年——或者说,他有意识的这段日子里,从未经历过如此跌宕的一天,也从未体会过如此复杂的牵挂。

沈清昼伸过手,掌心贴在他额上,探了探温度:“没发热,是心事太重。要不要起来坐会儿?老吴说灶房温着米粥,我去盛一碗给你。”

谢辞摇头,抓住他的手腕:“别走,就这样待着。”

沈清昼便不动了,任由他抓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谢辞腕骨突出的地方——那里曾经被锁链磨出过深可见骨的伤,如今只剩一道淡白的疤,像岁月留下的浅淡注脚。

“在想什么?”沈清昼轻声问。

谢辞盯着屋顶的横梁,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想……我到底是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崔珏叫我‘鬼王余孽’,玄婴说我是‘容器’,秦师叔说我是‘饺子馅’……就连我自己,有时候也觉得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看到血会兴奋,闻到煞气会饥渴,听到别人喊打喊杀,第一反应不是怕,是想把他们全撕碎。”

他转过脸,看向沈清昼,眼底有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沈清昼,你说……我会不会哪天真的控制不住,变成那种……只晓得杀人的怪物?”

沈清昼没有立刻回答。他撑起身子,从矮柜上取过破妄灯,指尖在灯壁轻轻一叩。

嗡——

灯盏无声开启,青辉如水漫开,却并不刺眼,只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看。”沈清昼将灯举到谢辞面前。

灯焰中心,不再是尸山血海的幻象,而是一幅细碎的、流动的画面——

义庄雨夜,少年蹲在尸堆旁,指尖蘸血画符,却在看到沈清昼时下意识收敛煞气;

枯荣镇废墟,他拖着伤腿,将吓瘫的管事护在身后,直面怨灵;

千窟山洞穴,他燃魂扑向幽冥骨,嘶吼着“想动他,先问过我”;

小镇长街,他挡在老妪身前,对恶霸冷眼相向;

渔村小屋,他接过顾七的蜜饯,笨拙地道谢,又偷偷将最大的一颗塞给沈清昼……

一幕幕,全是谢辞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瞬间。

“灯能照妄,也能照心。”沈清昼的声音在青辉里显得格外沉静,“你所恐惧的,是‘可能’;但你所做的,是‘已然’。谢辞,你救的人,比你伤的多;你守的诺,比你毁的重。这便是你,不是谁的余孽,不是谁的容器,只是谢辞——会疼、会怕、会为了一颗糖高兴半天的谢辞。”

谢辞怔怔看着灯中景象,眼眶发热。他从未想过,自己在别人眼里——在沈清昼眼里,竟是这副模样。那些他以为微不足道的善意,那些他视为理所当然的保护,都被这盏灯、这个人,仔仔细细地收藏着,当做珍宝般捧到他面前。

“再说了,”沈清昼收起灯,躺回他身边,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若你真成了只会杀人的怪物,我就每天喂你吃糖,吃到你牙疼,看你还怎么凶。”

谢辞噗嗤笑出声,鼻音浓重:“……幼稚。”

心里那团乱麻,却悄然松开了结。

窗外潮声渐响,月亮偏西,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斜长。

谢辞往沈清昼那边挪了挪,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暖得恰到好处。

“沈清昼,”他忽然想起什么,“顾七说的‘搭档’,是什么意思?”

沈清昼想了想,道:“修仙界中,常有志趣相投的修士结为搭档,同修大道,共御邪魔。有如师徒,有如兄弟,也有如……道侣。”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轻,却像片羽毛,搔得谢辞耳根痒。

“那我们算什么?”谢辞问,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沈清昼侧过头,青辉里,他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春水,温柔得能将人溺毙:“你想是什么,便是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于我而言,你是灯下的归处,是剑所指的方向,是……心之所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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