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第3页)
“她一个人去那么远,你担心吗?”
“担心也没用。”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陈曦刚上大学的时候,你天天看上海那边的天气预报。”
“人是会变的。”
林知意看着他系着蓝格子围裙,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像几年前某个冬至的晚上。她想起来了,陈辞出生的那个冬天,他就是这样,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洗尿布,手上全是肥皂泡,有一块溅到鼻尖上,她一抬头看见,在产后的疼痛里笑了出来。
四
夏天过得很快。七月,杭州热得像蒸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陈序的血压比春天高了一些,林知意拉着他去社区医院复查,医生说控制得还行,但要坚持吃药和适当运动,咸的少吃。林知意回来以后把酱油瓶收进柜子里,炒菜只放一点点生抽,盐罐子换成小一号的,放在陈序够不到的最高层架子上。陈序说你放那么高我怎么拿,林知意说你就别拿了。
陈辞暑假没回来。他在南京实习,公司给租了公寓,说回来也没什么事,不如留着多干点活。林知意有点失落,但没有在电话里说。挂了电话以后,她坐在沙发上剥了一会儿毛豆,剥着剥着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陈序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她的侧脸——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开始松弛的下颌线上。她五十一岁,保养得不算好也不算差,是那种在人群里不会引人注目,但在家里看久了会觉得安心的长相。他看了她几十年,年轻的时候没觉得多好看,现在反而觉得好看。不是说长相变了,是说感觉变了。
“林知意。”
“嗯?”
他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毛豆拿过来,接了剥豆的班,笨手笨脚地剥了一个豆荚,豆子弹进碗里,有一颗弹得太远掉在了地上,滚到了沙发底下。他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呲了一声,林知意把他拉起来自己弯腰去捡了,把那颗沾了灰的豆子放在水龙头下冲冲,扔进碗里。
八月中旬,陈曦从成都寄了一个包裹回来。纸箱子不大,打开以后里面是几袋火锅底料、一包张飞牛肉、两罐郫县豆瓣酱、一盒竹叶青茶叶。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十几张照片——不是电子版,是洗好的照片,四寸的,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和地点。
陈序坐在沙发上一张一张地看。锦里的红灯笼,傍晚时分亮起来,在暮色中像一簇簇温热的火焰。宽窄巷子的青砖墙,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绿得发黑。杜甫草堂的竹林,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光斑洒在石板路上,像碎金子。茶馆里竹编的椅子,壶嘴里冒着白汽,一个老头在角落里打瞌睡。还有一张是她自己——应该是请路人帮忙拍的。她站在一棵银杏树下,仰着头看树冠,逆光,脸不太清楚,但能看出她在笑。树叶还是绿的,没有黄。
他把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因为拍得好,是因为她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的样子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林知意——大学图书馆门口有一棵银杏树,林知意仰头看树,他在旁边看她。不是一见钟情,是看了很多次以后才意识到的。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浣花溪公园的银杏,还没黄”。
他把全部照片重新摞好放回信封里。林知意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在他旁边坐下,拿过信封也一张一张地看。看到陈曦站在银杏树下的那张,她停顿了一下。
“她像我。”
“嗯。”
“也像你。”
“哪里像?”
“嘴巴抿着的样子。你看,嘴角这个地方,跟你一模一样。”
她把照片举到他眼前,指着陈曦的嘴角。他看了看,是有点像。他说她都不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抿嘴的样子了。林知意说你不记得我记得——你的嘴角往下弯了一下就是高兴了,往上抿着就是在想事情,嘴张开了是想说话又咽回去了。他听完看着她,说你观察得这么仔细。她说我不仔细能跟你过这么多年吗。
五
秋天来的时候,陈序收到了陈辞发的照片——南京的水杉红了。还是那个角度,从他宿舍窗户往外拍的,一排排水杉笔直地站在蓝天下面,叶子红得像铁锈。陈序把手机里存的水杉照片全部翻出来看了一遍。冬天落满雪的、春天刚发芽的、夏天浓绿的、秋天变红的。陈辞拍了快三年了,从大一拍到大三,角度差不多,构图也差不多,但每张都不一样。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觉得最近的这几张比以前更稳了。不是说手不抖的那种稳,是取景框后面那个人变稳了。
他把海棠果的照片发过去。还是小区外面那棵海棠树,果子红了,一簇一簇挂在枝头,没有人摘。他摘过一个,是酸的。后来再也没摘过。陈辞回了一张照片——不是水杉,是一碗排骨面,汤头很浓,面很细,上面卧着几块排骨。陈辞说爸,这是学校后门那家。等你来了我请你吃。他回了一个字,好。
九月底,陈序一个人去了一趟成都。不是出差,是专门去看陈曦。
他本来没打算去。他五十岁以后就很少出行了,血压忽高忽低,林知意不放心他一个人出远门。但他那天晚上在书房里看陈曦寄回来的照片,翻到那张浣花溪的银杏,看了很久,走到客厅跟林知意说我下周去一趟成都。林知意正在打毛衣,手里的针停了一下,说行,我给你订票。她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想亲眼去看一眼女儿在电话里说的那些银杏树,站在树下,抬头看看树冠,看看她当时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天光。
到成都那天是傍晚。双流机场外面飘着细雨,空气里有花椒和辣椒的味道,混合着湿润的泥土气。陈曦来接他,站在到达口的人群里,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陈序”两个大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他远远看见那张纸就笑了。走到她面前,她把纸放下来,抱了他。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说爸爸你真的来了。
成都和杭州不一样。路更宽,节奏更慢,茶馆比咖啡馆多。陈曦带他去吃了串串,红油锅底,麻辣牛肉在竹签上串着,在滚沸的红汤里一涮,蘸干碟,辣得他额头冒汗。她说少吃点辣的,你血压高。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他妈一模一样。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管人了,她说跟你学的。
第二天是个晴天。陈曦请假陪他去杜甫草堂,竹林里很安静,能听见鸟叫和远处流水的声音。她走在前面指给他看哪棵银杏是照片里的那棵。他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银杏叶子刚刚开始泛黄,边缘一圈金色,中间还是绿的,像被火烧了一个边。树下落了几片叶子,扇形,脉纹清晰。他弯腰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爸,你在想什么?”
“想你小时候。”
“又想我小时候。我小时候你就这么爱捡叶子?”
“不是。你小时候画了一张画,画的是一片树叶,红色的。我问你那是什么树,你说不知道。我问你为什么是红色的,你说因为绿色不好看。后来我才知道,你画的是秋天的叶子。”
陈曦愣了一下。“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那张画还在,在你房间抽屉里,用塑料文件夹夹着。”
陈曦低下头看着地上落着的银杏叶,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她的眼睛湿了,用手背擦了一下,说蚊子咬了。这里蚊子真多。他说是,成都的蚊子比杭州凶。
中午在草堂旁边的一家小馆子吃饭,陈曦点了宫保鸡丁、麻婆豆腐、清炒豌豆尖、一碗酸辣汤。陈序每个菜都尝了尝,麻婆豆腐很麻,他的嘴唇跳了很久,但没有停下筷子,一边吸着气一边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