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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潮汐
陈辞一岁那年,陈序带全家去了一趟海边。
是林知意先提的。某个周末的傍晚,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突然说了一句:“去三亚吧,机票打折。”陈序正在厨房洗碗,没听清,关掉水龙头走出来问去哪。她说三亚,他看了她一眼,她不是会突然说去旅游的人,她连出门吃个饭都要提前三天规划。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就是想去海边看看。”
陈序把碗擦干放进碗柜。窗外的天快黑了,杭州的夏天天黑得晚,七点多了还有一抹橘红色挂在天边。
“陈曦一直想坐船。”林知意又说了一句,像是在给他找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其实是替自己找的,她想去海边了。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她从小在内陆长大,见过最大的水域是老家门前的河。河水是黄的,浑浊的,她爸说那叫黄河,其实不是,只是一条叫不出名字的支流。她一直很好奇真正的大海是什么样子,是蓝的还是绿的,浪打在身上疼不疼,沙滩上的沙子能不能堆成城堡。她三十四岁了,还没见过海。
陈序订了机票,四大一小,加上林知意的妈妈。林知意的爸爸走不开,家里开了个小卖部,没人看店。出发那天,陈曦凌晨四点就醒了,穿着前一天晚上自己挑好的连衣裙在客厅里转圈。裙子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独角兽,独角兽的角是金色的,她很喜欢。
“爸爸,还有多久出发?”她每隔五分钟问一次,问了二三十遍。陈序到最后已经不回答了,她也不在意。
陈辞还在睡,被林知意从床上捞起来换衣服的时候哼唧了几声,把脸埋在妈妈脖子里又睡着了。他胖了,脸颊的肉鼓鼓的,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流到林知意的肩膀上,她也没擦,把口水巾垫在肩头拍了拍。
天还没亮透,他们坐上出租车往机场开。陈曦趴在车窗上看外面——路灯还亮着,环卫工人已经开始扫地了,扫帚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爸爸,那些人在干嘛?”
“在扫地。”
“为什么这么早扫地?”
“因为白天人多。”
她没再问,趴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天从灰蓝色变成了浅橘色,太阳还没出来,光先到了。
飞机上,陈曦第一次靠窗坐着,脸贴着玻璃往外看。云层很厚,在机翼下方铺成一片白色的平原,一眼望不到头。
“爸爸,云上面有什么?”
“天。”
“天上面呢?”
“宇宙。”
“宇宙上面呢?”
陈序看着她,她被安全带绑在座位上使劲往上够,想透过飞机的天花板看到更远的地方。他不知道答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什么都有。
“等你长大了,你自己去看。”他说。
她用鼻子哼了一声,表达对他这个回答的不满意。
陈辞在飞机上哭了一次,起飞的时候,气压变化让他不舒服。林知意把他竖起来抱着,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轻轻地哼歌。没词,就是嗯嗯啊啊的声音,像一条很缓很缓的小河,把陈辞的哭声慢慢淹没了。
他趴在妈妈肩膀上,抽噎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没多大会儿,睡着了。
三亚的太阳很烈。他们走出机场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陈曦吸了吸鼻子说好臭,陈序说是海的味道,她不信,她觉得海的味道应该是甜的,像她喝的海之言饮料那样。林知意说那是加了糖的,不是海本来的味道。
“海本来的味道就是咸的。”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
陈曦也吸了吸鼻子,皱起眉。
“不好闻。”
她说完还是使劲闻,闻到打喷嚏。
酒店在海边,从大堂能看到远处那一片蓝,蓝得不太真实。陈曦趴在落地窗上叫了一声,很大声,她不太会表达,只能用力的方式把心里的感受挤出来。
陈辞也在看窗玻璃,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只觉得亮。
换了衣服,涂了防晒霜,他们往海滩走。陈曦第一次踩到沙子就不动了,脚趾蜷起来。
“爸爸,沙子好烫。”
“穿鞋。”
她不肯。适应了几步就跑起来了,跑得很快,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