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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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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灯火

陈序收到苏皖第二封信的那天,杭州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他站在公司楼下的收发室拆开信封的时候,雪花落在纸面上,很快就化了,湿了一小块。他用手背擦掉水渍,把信纸拿出来。这次不是银杏叶的照片,是一张夜景——成都的锦里,红灯笼挂满了整条街,人流如织,所有人的脸都被灯光染成暖红色。照片的焦点不是那些灯笼,而是人群最远处一个模糊的背影。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散着,围巾是红色的。

很像她。他不能确定。不是照片拍得糊了,是她把自己藏进了人群里,想让他看到,又不想让他看得太清楚。我把成都寄给你。你收到了吗?

信很短,只有这几行字。她没有问他好不好,没有问杭州冷不冷,没有问陈曦会叫爸爸了没有,没有问他那件灰色的大衣换没换。她只是把一座城市的夜色装进信封,贴了邮票翻山越岭送到他手里。他回不了一封信,他没有什么可以寄给她——杭州的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西湖边的梧桐叶子落完了,光秃秃的,不好看;他的日子每天都在重复,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给女儿扎辫子扎得还是不好。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雪还在下。他把信封塞进大衣内袋,那个口袋里已经有一封信了。两封信并排挨着,像两只在黑暗中取暖的手。他骑车回家,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两道细细的印子,雪花落在深灰色的手套上,没有化。

客厅里,林知意坐在沙发上喝汤。她捧着一碗排骨莲藕汤,汤已经不太烫了,她吹了吹,喝了一大口。陈曦趴在地毯上画画,画的是一个人,头很大,身子很小,手指像树枝,一根一根分叉。

“爸爸,你看我画的你。”她把画举起来。

陈序接过去看了看。头是方的,眼睛一个高一个低,嘴巴是一条线,没有笑。

“像吗?”她问。

“像。”他把画还给她的。

“你明天帮我带给同事看看。”陈序把画叠好放进口袋,他明天不会带,在口袋里放几天皱了她会忘了,然后扔掉。

小孩子的画都这样,画的时候很认真,画完就不记得了。她画过很多张——妈妈、爸爸、幼儿园的滑梯、小区门口的花。每一张都被她认真地举起来给他看,每一张都被他叠好放进口袋,然后在家里某个角落躺几天,最后被林知意收进一个文件袋里。袋子已经装满了,她不舍得扔,说等她长大给她看,看她小时候把爸爸画成方的。

深夜,陈序在书房。他把两封信从信封里拿出来并排放在桌上,台灯的光把纸面照得发亮。信纸上没有日期。第一封信是秋天寄来的,银杏叶黄了。第二封信是冬天寄来的,锦里的灯笼亮了。她按着季节给他寄,秋天是叶子的颜色,冬天是灯火的颜色。她的心还活着,还会为四季的流转而感动,还会把感动装进信封寄给他。她已经不再说“我想你”了。她把这三个字拆成了一座城市的街景、一排红灯笼、一个模糊的背影。她不再需要他回应,只需要他知道,她还在看着这个世界,而他是这个世界里她最想分享的人。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苏皖的对话框。上一轮对话停在那句“雪的时候拍给你看”,她后来没有拍。成都的那场雪下得很大,她没有发照片,也许拍了,没有发。也许觉得拍了也不好意思发。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一行字:“锦里的灯笼很好看。”发出去之后,对话框沉默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台灯。书房的窗外还在下雪,路灯下的积雪厚了一层。

手机亮了,苏皖的回话。只有三个字:“你看了。”不是“我拍了”,而是“你看了”。她在意的不是自己拍了什么,是他有没有看。他知道,他看了。她等了一天。

成都到杭州,一千多公里,一封信走了四天。她在信寄出去的那一刻就开始等,等邮差取件,等分拣,等火车运过山川河流,等投递员把信封塞进那个小小的信格里。她不确定他还能不能收到。他们很久没联系了,那家公司不知道还在不在,他会不会搬家,林知意会不会替他收信。

信寄到了。他收到了,看了。锦里的灯笼很好看。

“看了。”他回。

苏皖发了一个笑脸。窗外雪停了。路灯还亮着。

元旦放假三天。林知意说哪也不去,在家待着,她快生了,走不动。陈序说好。陈曦说想去西湖,林知意说让你爸带你去。陈序说好。

元旦那天,天气晴了,雪化了大半。陈序牵着陈曦的手沿着西湖走。游客不多,湖面上飘着几艘手划船,船夫穿着军大衣,船桨一下一下地划,水面荡开一圈圈的波纹。陈曦看到船就要坐,陈序去问价。船夫说不划了,风大,浪大,不安全。陈曦噘着嘴,蹲在湖边不肯走。陈序蹲下来,把陈曦的围巾往上拉了拉。“夏天再来,夏天可以坐船。”她看着湖面上的船,没有看他。爸爸骗人,每次都说下次来,每次都是下次。这次是真的,夏天就带你来。

“你之前也说过。”她没看他,声音闷在围巾里。陈序看着她。她记得。

陈序蹲在她旁边,把她冰凉的小手握在手心里搓了搓。“这次是真的。”她没有再争辩。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拉着他的手在西湖边走,不知道她再也没有等到那艘船。

一转眼,她快五岁了。过了年就上大班,大班上完就上小学,小学上完就上中学。很快的,快到她不再需要爸爸拉着她的手走路,快到不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偶尔在某个下午想起这个人,想起他蹲在西湖边搓她的手。

一月三号,林知意进了医院。预产期还有一周,但羊水破了。陈序从公司赶到医院,陈曦交给林知意的妈妈带着。产房的门关着,走廊的灯很白。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坐下来又站起来。手机没电了,他忘记带充电器,不在乎。

他想起陈曦出生的那天。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了四十分钟,感觉像等了一辈子。今天他在等第二个孩子,更久。林知意进去已经两个多小时了。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想起林知意说过的那句话——“你把门开一条缝,透透气。闷久了会生病的。”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打开来再看一遍。字迹有点眼熟了。银杏叶落了,她写。他看了,它还在。他把信折好塞回口袋。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啼哭。

护士推门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婴儿,用白色的包被裹着,露出通红的小脸。皱巴巴的,像一只刚剥了壳的虾。头上没有几根毛,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哭了一声,又哭了一声。

“男孩。三千克。”护士把婴儿递给他。

陈序接过来,手在抖,比接陈曦的时候抖得更厉害。那是一个男孩躺在他怀里,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他怕一松手就飞了。

“叫什么名字?”护士问。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人。

“陈辞。”

“哪个辞?”

“告辞的辞。”

他这辈子没有跟任何人好好告别过。跟林知意没有,跟苏皖也没有。他跟青春告别的时候没有说再见,跟那座城市告别的时候也没有说再见。他需要一个名字来提醒自己。人活着就是一个不断辞别的过程。

林知意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她看到他怀里抱着的婴儿笑了一下,很累的笑。嘴角动了动,然后看了他很久。

“陈序,你在想什么?”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有点肿,戴着那枚戒指,戒指有点紧,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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