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归还(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陈序回到家,林知意还没回来。玄关少了一双鞋,鞋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加班,晚回。”他换了鞋,把大衣挂在衣架上,从口袋里拿出那双深灰色的手套,放进鞋柜的抽屉里。抽屉里两双手套还在,黑色的和深灰色的,并排躺着,像一对不想见面的邻居。

他煮了面,一个人吃了,洗了碗,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画面在动,声音在响,但他不知道在播什么。他拿着手机,打开苏皖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想问她“你今天为什么不高兴”,但这个问题太重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重到可以承受这个问题的重量。他们只是同事,只是顺路一起走的人,只是在地铁上靠在一起睡过一站的人。他不能问。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电视里的画面跳了一下,换了广告。一个人在卖一款按摩椅,说坐上去就不想下来。陈序看着那个人在按摩椅上闭着眼睛享受的表情,觉得那表情太假了。

他关了电视,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把专项小组的会议纪要整理出来,发给所有参会的人。写邮件的时候他在抄送栏里打了苏皖的名字,然后把光标移到那里,停了几秒,没有删,发了。

晚上十一点,林知意回来了。陈序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从书房走出来。林知意在玄关换鞋,背对着他,大衣上有一小片被雨打湿的痕迹。

“外面下雨了?”陈序问。

“毛毛雨。”林知意把大衣脱下来,挂好,“你还没睡?”

“等你。”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惊讶,有犹豫,有一种“我应该高兴但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不起来”的茫然。

“你吃了吗?”陈序问。

“公司吃了。”

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序。陈序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也看着她。他们之间隔着玄关、客厅和半个厨房,灯光在他们之间铺开一层淡淡的黄色。

“陈序。”林知意叫他。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陈序看着她,想说“没有”,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说不出口。他有心事。不是一件具体的事,是很多件很小很小的事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座他看不见顶的小山。山的那边是苏皖,山的这边是林知意,他站在山脚下,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工作上有点忙。”他说。

林知意端着水杯走进卧室,关了门。这次门关严了,陈序站在走廊里,听着门锁咔嗒一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像一扇门永远地关上了。

他回到书房,打开电脑,点开那份还没写完的方案。“轻互动”三个等级他写完了两个,第三个还没动。他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关了电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白色纸袋,把围巾取出来。羊毛的,深灰色,叠得很整齐,每一折的宽度都一样。他用手摸了一下,很软。苏皖洗过了,用的是柔顺剂,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那种干净的、像新衣服刚拆开包装时的味道。她的味道。或者说,是他想象中她身上应该有的味道。

他把围巾叠好,放回纸袋里,又把纸袋放回抽屉。

卧室的灯灭了。

他在书房坐了一会儿,走出去,经过走廊的时候故意放轻了脚步。卧室的门缝里没有光。他回到书房,把门关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雨停了,风还在吹,吹得窗框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敲着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手机亮了。

苏皖的消息:“你睡了吗?”

“没。”

“我也是。”

陈序等着她往下说。

“陈序。”她只打了他的名字,没有下文。

“嗯。”

沉默了很久。对话框里没有任何动静。陈序以为她睡着了,刚要放下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今天我没给你买咖啡,是因为我怕我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这件事就会变得太正常。正常到我哪天不做了,你也不会发现。”

陈序看着这行字,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因为痛,是那里本来有一个他很小心地藏起来的、很小的、他不承认存在的东西,突然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它跳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但它跳了。他知道了,她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打了一行字:“我会发现。”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三个字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一片很深的湖,不知道会不会有回响。但他说了。

苏皖发了一个句号。

然后又发了一条:“晚安,陈序。”

“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框吱呀吱呀地响。他的手指摸着桌面上那道长长的裂缝,从桌沿一直延伸到桌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想起苏皖在雨里问他“梧桐树会冷吗”,想起她低头闻围巾的样子,想起她说“我的手太薄了”时手指蜷起来的那一下。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一帧一帧地过,像一部被他反复看过很多遍的老电影。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在不做什么。知道和不知道之间的那条线,比一根头发丝还细。他站在那条线上,两只脚分别踩在两边,不敢往任何一侧多迈一步。风从两边吹过来,吹得他晃。他还站着,但他不知道还能站多久。

夜色很沉。

城市睡着了,只有零星的窗口还亮着光。那些光在黑暗中浮浮沉沉,像海面上最后的渔火。他和苏皖是其中的两盏。相隔很远,不知道彼此的方向,但亮着。只要还亮着,就还有人在等天亮。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