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六 神话(第2页)
他听见了一声惨叫。
那声音是从肺腑最深处撕扯开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是从这两百年积攒的所有念想一并坍塌的废墟底下,被生生挖出来的。
那声音带着九幽业火的焦苦味,带着一路狂奔的惶急,带着看见这一切之后再也无法承受、也来不及躲闪的东西。它冲出喉咙,冲出血淋淋的声带,冲出这间暗室,冲出破庙朽烂的屋顶,直直地撞进云霄里去。
破庙的梁上簌簌落下灰来,墙角那盏油灯的灯焰猛地缩成一粒针尖大小,险些灭了。良岑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指尖轻轻一颤。
云霄之上,没有人应他。
榭瑾的膝盖砸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地上的灰尘被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慢慢地飘。他拖着身子往前爬,手指抠进砖缝里,指甲盖掀翻了,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拖出两道暗红色的痕。爬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不敢再往前了。
他怕自己一伸手,良岑就会碎掉。
可良岑还在笑。
他把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又往前送了送。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指节凸出来,指腹上全是粗粝的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可他还是努力地、努力地把手伸向他。
“别哭。”
榭瑾愣住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水痕,从眼眶底下一直挂到下颌。他不知道那些水是什么时候流出来的。也许是看见良岑翻过身来的那一刻,也许是看清那张脸的那一刻,也许是那声惨叫从他胸腔里撕开的那一刻。他不知道。
良岑的手终于碰到了他的脸。
那只手凉得吓人——像是所有的血都已经流干了,只剩一副空荡荡的骨架子,还在勉力地、一点一点地拢住他的脸颊。指腹上的茧刮过他的皮肤,粗粝的。
从前良岑的手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的手很软,很暖。握在手心里的时候,像是拢住了一团春水。那双手会侍弄蓝桉花,会把花瓣上的露珠弹进他嘴里,会在他撒娇的时候揉他的后颈,一下一下,揉得他整个人都软下去。
“别哭。”
良岑又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像是刚从唇边吐出来便要散了。可他的拇指还在动,一点一点地,擦过榭瑾的眼眶底下,把那道水痕慢慢地、慢慢地抹去。
“我一直知道,”他顿了顿,换了一口气。那口气进去得很慢,出来得更慢,像是连呼吸都要省着用。“你会来。”
榭瑾攥住了那只手。
攥得很紧。紧到他自己骨节发白,紧到良岑的手指被攥得微微变了形。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贴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它嵌进自己的皮肉里去。他的肩膀开始发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来了。
想说我带你走。
想说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跪在那里,攥着那只冰凉的手,把额头抵上去,抵在那瘦得硌人的指节上。肩背剧烈地起伏着,却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良岑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拿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榭瑾的额角。他的指尖已经失了力,蹭着蹭着便往下滑,滑到半途又努力抬起来,重新搁上去。
灯焰晃了晃,终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