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东窗事(第2页)
“你唱首歌给我听。”
沉默了一息。“我不会唱。”
“你会的。”良岑把眼睛睁开一线,望着榭瑾的下颌。“你在蓝桉树上蹲着的那些天,每天早上我浇水的时候你都在叫。那不是歌是什么。”
榭瑾的耳尖微微一红。厉鬼的皮肤本是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那一点红便格外显眼。“那是鸟叫。”
“鸟叫也是歌。”良岑重新闭上眼,把脸埋进榭瑾的肩窝里。“唱吧。就当我是你的树。”
榭瑾沉默了很久。久到良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哼唱——不是歌词,是一段极简的旋律,从喉咙深处被一点一点地推出来。那旋律很慢,很低,像忘川的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一点一点漫过脚踝。没有词,只有一个接一个的音符,从榭瑾冰凉的嘴唇之间落下来,落在良岑的发顶,落在他的眼睑上,落在他嘴角那道比右边高一点点的弧线上。
良岑没有睁眼。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榭瑾的手背,松松地拢着。
第二日出殡,排场比头一日更大。七十二人抬棺,三千禁军护灵,白幡从皇城一直铺到皇陵。良岑走在棺前,手执法杖,白衣胜雪。榭瑾落后他半步,墨衣如夜。满城百姓跪在道旁,无人敢抬头。
行至半途,天色忽然变了。不是雨,是风。一阵阴风从皇陵方向卷过来,将灵幡吹得猎猎作响,将纸钱从地上卷起来,卷上半空,漫天飞舞。良岑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感觉到了——那道风里有阴气,极淡极轻,藏在风里,像是试探。他偏过头,与榭瑾交换了一个眼神。厉鬼对阴气的敏感远胜于神仙,榭瑾微微摇了摇头。不是敌人,不是凶尸,不是厉鬼。只是些不甘心的、不肯散的执念。这道阴气,来自于皇陵中早逝的老臣,含冤的宫妃,夭折的皇子。他们知道新帝入陵,都想来诉一诉。
良岑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走完最后一段路,良岑执杖立在皇陵前,神力从法杖顶端漾开,像一道道看不见的涟漪,铺过整座陵园。他低声诵起往生咒。那些藏在风里的阴气被咒音一圈一圈地荡开来,从皇陵深处被牵引上来,在往生咒的咒音中渐渐化去。最后一缕阴气消散时,天边恰好放晴了,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皇陵的金顶之上。
入夜,宫中设了便宴,算是答谢天界来使。良岑坐在席间,榭瑾坐在他身侧。席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良岑却只挑了就近那碟桂花糕吃了一口。榭瑾望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你不吃菜。”
“吃不下。”良岑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法事做了一整日,神力耗空了,胃里堵得慌。”
榭瑾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转身出了宴席。
良岑以为他是要去透口气。过了片刻,榭瑾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白粥,熬得极烂,米粒都化了,粥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米油。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大约是去了御膳房,用阴气逼着御厨现熬的。他把粥碗搁在良岑面前,自己坐下来,面色如常,耳尖却微微泛红。
良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熬得极烂,入口即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他把碗搁下,望着榭瑾。
“好吃。”
榭瑾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宴后,二人回到礼部安排的别院。院子不大,却极清幽,院中种着一棵老桂树,花开得正盛,满院都是甜香。良岑倚在廊下的栏杆上,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榭瑾立在他身侧,墨色的衣袍被夜风吹起来一角,与良岑的白衣交叠在一起。
良岑偏过头,望着榭瑾。“这两日辛苦你了。”
榭瑾望着他。“我不过给你端了几盏茶。”
“不止。”良岑转过身,面对着榭瑾。月光落在他面上,将他的眉目照得温温润润的。“你还替我挡了风,温了茶,熬了粥。还唱了歌。”
榭瑾沉默了一息。“那不算歌。”
“我说算就算。”良岑往前走了半步,离榭瑾更近了。近到榭瑾能闻见他身上蓝桉花的气味,近到他耳尖那点红在月光下无所遁形。“低头。”
榭瑾便低下头。
良岑仰起脸,吻住了他。
在宫里那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桂花的香气把所有的声音都掩住了。
而在离此万里之遥的白玉京,天帝冥昭正坐在案前,望着阶下跪着的一个小神官。那神官伏在地上,额角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一字一句地把话禀完了。
冥昭手里的奏章搁下了。殿中极静,只有长明灯的光在壁上投下一层薄薄的、晃动的影。
“良岑,”他开口,声音不辨喜怒,“与一只厉鬼。”
小神官伏得更低了,几乎要把整个人嵌进殿砖的缝隙里。“是、是。卑职亲眼所见,在花神殿的后院,蓝桉树下。他们……他们……”
他没有说完。冥昭没有让他说完。天帝只是把目光从奏章上移开,落在殿外那片永远晴朗的天幕上。云霞叠了千层万层,白得像雪,像玉。
“朕当年说过,神鬼不得结合。”
阶下无人敢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