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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第三(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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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庄稼汉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门槛上了——他听说过厉鬼的事,听说过那些东西会问问题,答错了就会被带走。可他不知道这道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有?没有?笑起来好看?什么才算好看?

那人却忽然撤回了目光。

像是确认了这间屋子里确实没有他要找的东西。像是确认了这个吓得快要失禁的庄稼汉,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转过身,往下一户人家走去。

庄稼汉瘫坐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见那件红衣在夜色里慢慢地移动,走过之处,地上的霜便厚了一层。

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

良岑的感知跟在后面,一户一户地数着。他“看见”那只手敲开每一扇门,看见每一张被恐惧攫住的脸,听见那几句翻来覆去的盘问。有时候顺序会变,有时候措辞会变。

“有没有一个外乡人?”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不是这里的人,是从别处来的。”

“你见过吗?”

“他大概这么高。”那只手在自己肩头比了比。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谁似的。”

“你仔细看看我——你有没有在谁脸上见过跟我像的人?”

“他在哪里?”

“他在这里待过吗?”

“他路过过吗?”

“他——”

声音断在夜风里。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捏住什么东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比划的手,忽然不出声了。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袖口落下来,盖住了那只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

然后他走向下一户。

良岑在竹榻上闭着眼,把这一切一丝不落地“看”在感知里。他看见榭瑾敲开第十一扇门的时候,那户人家的孩子被吓哭了。是个五六岁的女娃,缩在她娘怀里,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娘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捂住孩子的嘴,拿自己的身子挡住她,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门口那只红衣厉鬼。

榭瑾站在门槛外面,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哭泣的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那户人家的人全都僵住了——男人握紧了门闩,女人把孩子往身后藏,嘴唇翕动着像是想求饶,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榭瑾的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会儿。摸出来的东西搁在门槛上。

是一只草编的蚂蚱。

编得很粗糙,苇草的颜色已经枯黄了,大约是路边随手扯的,又随手编的。蚂蚱的腿一只长一只短,翅膀歪歪扭扭的,看起来不像蚂蚱,倒像一只发育不良的蝈蝈。

他把那只蚂蚱放在门槛上,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别哭。”他说。

声音还是哑的,还是粗粝的,还是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可那两个字落在地上,轻得像两片叶子。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孩子不哭了。她从她娘怀里挣出来,趴在门槛上,把那只草蚂蚱捡了起来。

榭瑾没有回头。

他走到村子尽头,在那口被他的阴气冻枯了青苔的水井边站住。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红衣照得清清楚楚——那红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凝固的血,又像被揉碎了的杜鹃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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