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夜再现(第2页)
然后,她看到了窗户外面的影子。
老槐树的枝丫在狂风中疯狂地摇晃,它们的影子被闪电的光投射在窗户的玻璃上、在墙壁上、在天花板上——张牙舞爪的,像一只只巨大的手在抓挠着什么。树叶像人头,枝桠像爪子,树干像扭曲的人形。它们在风中摆动、变形、重叠、分开,像是在跳一场疯狂的、无声的舞蹈。
苏棠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想起陆承安讲的那些故事——“床底下的脸”“窗户外面的白影”。她知道那些都是假的,都是编出来的,都是小孩子们用来吓唬彼此的把戏。但此刻,在黑暗的房间里,在狂风暴雨的夜晚,在闪电把树影变成鬼影的那一刻,她理性的防线开始一点一点地崩溃。
又是一道闪电。白光刺目,照亮了整个房间。她清楚地看到窗户玻璃上映出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黑影,那影子在风中摇摆,像是在招手。
苏棠猛地闭上了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对自己说:那是树,是棵槐树,是那棵她每天都能看到的老槐树。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影子自然会动。这是物理现象,是光学原理,是常识。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数学老师,不应该害怕一棵树的影子。
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是。被子闷得她喘不过气,但她不敢把头伸出去。她缩在被子里,像一只遇到危险就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明知道没用,但那是本能。
轰隆——又是一声炸雷。这次近得像是就在头顶,震得窗户嗡嗡响,连床板都在微微颤抖。苏棠的身体猛地一抖,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道闪电、第三道、第四道。一道比一道亮,一道比一道近。白光在房间里闪烁,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按着相机的快门。树影在墙上疯狂地舞动,有时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拍打墙壁,有时像一个佝偻的人影在墙角徘徊,有时像无数条蛇在墙上攀爬。
苏棠咬住嘴唇,攥紧被角,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她想用数数来转移注意力,但数到几十的时候,脑子就乱了,又从头开始数。每一个数之间,都有一道闪电、一声炸雷、一阵狂风、一片晃动的黑影。
她想起自己穿越来的那个夜晚。也是一个雷雨夜,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她从现代世界穿到了这个陌生的七十年代,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举目无亲,一无所有。那时候她没有怕,因为她没有选择。她必须活着,必须撑下去,没有时间害怕。
但现在,她有选择了。她有家,有陆骁然,有陆承安,有大院的邻居们,将来还有一份她热爱的工作。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而正是因为有了一切,她才更怕失去。
苏棠在被子里缩了不知多久,汗把秋衣微微浸湿。她实在闷得受不了,终于把被子掀开一条缝,探出头来透口气。
一道闪电正好亮起,她看到窗户玻璃上贴着一个巨大的黑影——比之前看到的都要大,都要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趴在窗户外面往里看。
苏棠的心脏猛地一缩。她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那是树,是离窗户最近的那根树枝,你白天见过无数次了。另一个声音说:你怎么知道是树?万一是别的呢?万一真的有东西在外面呢?
她输了,输给了第二个声音。
苏棠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她顾不上穿鞋,抱起枕头,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外头一片漆黑,她摸黑走到陆骁然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前两下很轻,轻得像猫抓。她咬了咬嘴唇,又敲了后面两下,重了一些。
里面没有反应,她几乎想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了。但就在这时,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四周,她看到那个挂钟的钟摆正在左右摇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它。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用力又敲了两下。
“陆骁然!”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睡了吗?”
里面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沉稳的、有力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陆骁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旧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半睁半闭,带着刚从睡梦中被吵醒的慵懒。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棠站在他面前,赤着脚,怀里抱着枕头,头发散乱,眼睛红红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她有事,她来找他,就是因为有事。
“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趾,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能不能……在你这里睡?”
陆骁然没有说话。
苏棠不敢抬头看他,她怕看到他眼里的嘲笑,怕他说“多大的人了还怕打雷”,怕他觉得她矫情、娇气、无理取闹。她是个成年人,是老师,是军嫂,她不应该害怕一棵树的影子。但她就是害怕了,控制不住地害怕了。
“外面打雷。”她解释道,声音更小了,“风很大,树枝刮得窗户响……我睡不着。”
还是沉默。
苏棠的手指攥紧了怀里的枕头,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不是害怕了,是紧张。她怕他拒绝,怕他说“回去睡吧,没事的”。那她就只能回去,继续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影子,熬到天亮。
“进来吧。”陆骁然的声音很低,很轻,但很清晰。
他说完,侧身让开了门口。
苏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开了门。
苏棠抱着枕头,快步走了进去。
陆骁然的房间比她的略大一些,但陈设同样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叠文件,煤油灯已经灭了。窗户关得很严,窗帘拉上了,看不到外面的树影和闪电。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在外面呼啸,但隔了一层墙壁和窗帘,那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不再那么可怕。
苏棠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坐哪里。她的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穿鞋。
陆骁然看了她一眼,从衣柜里拿出一双棉拖鞋,放在她脚边。
“穿上。”
苏棠乖乖地穿上,棉拖鞋很大,是他的,她穿上去像踩了两只小船。她把脚伸进去的瞬间,暖意从脚底漫上来,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握住她的脚踝。
“睡里面。”陆骁然指了指床的内侧,靠着墙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