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夜再现(第1页)
陆承安最近迷上了讲故事。
不是学校老师讲的那些英雄事迹,也不是课本里那些慷慨激昂的革命故事,而是他从同学那里听来的、不知道经过了多少转述的、添油加醋的鬼故事。
苏棠一开始没在意,小孩子嘛,都爱听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她小时候也听过,什么“红鞋子”“绿舌头”“厕所里的花子”,听完吓得半夜不敢上厕所,但第二天还是巴巴地凑过去听。这是成长的必经阶段,过了这个劲儿就好了。
她没想到的是,陆承安不仅爱听,还爱讲。而且他讲故事的天赋出奇地好,他知道怎么铺垫,怎么制造悬念,怎么在最关键的时候压低声音、放慢语速,把听者的心提到嗓子眼。
这天晚上,苏棠照例给陆承安辅导完作业,正准备收拾东西去洗漱,陆承安拉住了她的袖子。
“婶婶,再坐一会儿嘛。”他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我作业都写完了,明天周末,不用早起。”
苏棠看了看他的作业本——确实全对,字也比以前工整了不少。
“那你想干什么?”
“我给你讲个故事。”陆承安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黑葡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我同学今天在学校讲的,可好听了。”
苏棠本想拒绝——她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但看着他那副期待的表情,又不忍心扫他的兴。
“行,讲吧。讲完我就去睡了。”
陆承安清了清嗓子,把凳子往苏棠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婶婶,你知道什么是‘鬼火’吗?”
苏棠在现代的时候看过科普,知道鬼火是磷化氢自燃产生的现象,没什么神秘的。但她没有打断他,配合地摇了摇头。
“鬼火就是在坟地里飘来飘去的蓝色的火。”陆承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我同学说,他上次回老家,晚上路过一片坟地,看到好多蓝色的火在空中飘。一个、两个、三个……数都数不清。那些火还会追着人跑,你跑得快,它追得快;你跑得慢,它也追得慢。怎么都甩不掉。”
苏棠忍住笑,点了点头:“嗯,然后呢?”
“然后……”陆承安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我同学说,那些鬼火,是死人的魂。它们飘在那里,是在等人,等一个替死鬼。等到了,它们就能投胎了。”
屋里很安静,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苏棠看了一眼那些影子,心里忽然有些发毛——不是害怕,是被他营造的氛围带进去了。
“还有呢?”她问。
陆承安来了劲儿,又讲了几个——“厕所里的手”“床底下的脸”“窗户外面的白影”。一个比一个瘆人,一个比一个离谱。苏棠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了。故事本身其实并不可怕,只是因为陆承安讲得太好了,好到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补充画面了。
“行了行了,”苏棠打断他,“再讲下去你今晚睡不着了。”
“我才不怕呢!”陆承安挺起胸脯,“我什么都不怕!”
“那你上次半夜上厕所,为什么要叫你叔叔陪你?”
陆承安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那是……那是上次!这次我不怕了!”
苏棠笑了,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书本。
“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陆承安抱着作业本跑回了房间,跑了两步又回头:“婶婶,你怕不怕?”
“不怕。”苏棠说,“那些都是假的。”
“那你早点睡。”陆承安冲她笑了笑,关上了门。
苏棠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屋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墙上的影子还在晃,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沙沙作响。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枕头是她自己缝的,里面装着荞麦皮,睡起来硬硬的,但她习惯了。墙上贴着一张年画——胖娃娃抱鲤鱼,边边角角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
苏棠脱了棉袄,吹灭了煤油灯,钻进被窝。
屋里陷入一片漆黑。
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刚开始一切正常——黑暗是安静的,温暖的,让人放松的。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堂屋挂钟的滴答声,慢慢地、慢慢地,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然后,起风了。
风来得突然,像是有人在外面猛地推了一把。老槐树的枝丫被吹得东倒西歪,树枝刮在窗户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尖锐而刺耳。苏棠被那声音惊醒,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等了一会儿,以为风会停。风不但没停,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继续睡。
轰隆——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来,由远及近,从闷响到炸裂,像是有巨人在天上推着一块巨大的石头。苏棠的身体绷了一下,手指攥住了被角。她不怕打雷,但那种突如其来的巨响总是会让人本能地紧张。
紧接着,闪电如约而至。
第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把整个屋子照得雪亮。苏棠看到了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墙角那张年画上胖娃娃的笑脸、桌上那本还没合上的书。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暴露在惨白的光线下,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