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衣坊的神秘客人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长安的风吹平了十年岁月。
章光北定居这座盛世都城已经十年。她的那双执权谋、掌生死、染尽血污的手,如今日日捻线织布、裁云缝月,在制衣坊中守着一世安稳、半生清平。
时序入夏,暖风和煦。这是长安最温柔的初夏时节。
晨光透过临街的木格窗,浅浅洒进整洁素雅的制衣坊,落得一室暖融融的明亮。坊中清净闲适,伙计与学徒皆已随浅野悠真和小桃去往西市采买布料、丝线与零碎物件,偌大的店铺只余章光北一人静坐留守。
十年安稳光阴,彻底洗去了她昔日朝堂女官的凌厉锋芒。如今的她素面朝天,不施半点脂粉,眉眼间是岁月沉淀的平和温婉。一身衣衫朴素清雅,她穿着浅米色柔软唐褙子,料子轻薄,搭配一袭豆青色破裙,色泽素净淡雅,没有华丽的绣饰。她乌黑的长发梳成利落的反绾髻,仅用原木簪固定,简约素净,与寻常长安市井织妇别无二致,她已经融进了这座都城的烟火寻常里。
她端坐于一楼的织布机前,指尖轻扯素色丝线,手脚起落间,织机梭声簌簌、轻缓绵长,是十年如一日的安稳声响。她眼神专注,心神都落在眼前交错的经纬之上,窗外市井喧嚣隐隐,车马人声遥遥。
十年光阴过去,她早已以为帝国万里风沙、宫墙万重冷月、那段纠缠两世的宿命与牵绊已成埋入黄沙的前尘旧梦。
坊门未闭,被穿街而过的暖风轻轻吹开,一道阴影覆入门内,伴随着轻微的步履声响,几道身影缓步踏入了这间清净的制衣坊。
章光北指尖的梭子微微一顿,下意识停下织布的动作抬眼望去。
来者是三位身着西域服饰、风貌迥异于中原人的来客,他们自称粟特商人。他们言语平和,但是周身的气质却绝非往来丝路、逐利而行的寻常商贾。
最前方的男子身形高大挺拔,好像山岳伫立,自带一股碾压众生的磅礴气场。他身着一袭顶级暗红色撒答剌欺锦翻领袍,衣料是珍贵织锦,光泽沉敛华贵,袍身织就的对兽纹样繁复精致,金线暗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贵气浑然天成。紧实挺括的锦缎贴合宽阔肩背,包裹出线条凌厉有力的手臂,肌理分明,极具力量感。腰间系着制式规整的蹀躞带,悬挂的玉佩、银饰件件质地精良、规制极高,绝非普通商人能够佩戴。
他生着深蜜色的肌肤,不是丝路客商常年奔波的那种浅麦色,而是被大漠烈日岁岁淬炼、被风霜年年打磨的深沉色泽。他高耸的鼻梁、深陷的眼窝,极具异域风骨的轮廓在坊内柔和的光影下投下浓重深邃的阴影,衬得整个人愈发沉敛莫测。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一双眼眸。不是商贾惯有的精明闪烁。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就像沉寂万年的寒潭,沉沉无底,带着久居上位、俯瞰山河的淡漠与威严,是执掌江山、惯于权衡生杀的君王眼神,难以掩饰。
他身侧立着两名随从。左前方是一位年轻胡人,身形精瘦矫健,似蓄势待发的猎豹,脚步轻缓无声,目光锐利机警,自进门起便不停扫视店内每一处角落,戒备森严,是常年护主厮杀、历经险境练就的本能姿态。
身后年长的随从面容温善、神色谦和,看着平易近人,可垂手而立的身姿挺拔端正,肩背不塌不晃,步履沉稳规整,每一处体态细节,都是铁血军营千锤百炼出的笔直军姿,与散漫随性的市井商人截然不同。
三人一身商客伪装,可沉淀的君王气度、军旅锋芒还是被阅历丰富的章光北看了出来。
章光北缓缓起身,她心头已然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本能地维持着店主的平和恭谨,正要依礼上前迎客。
就在她目光不经意掠过为首那张深邃眉眼的刹那,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四肢百骸尽数冰凉。
时光轰然倒流十年,越过漫漫黄沙、迢迢山河,越过宫墙血夜、寒夜诀别,两世的悲欢、宿命纠缠。
她念了十年、牵挂了十年、愧疚了十年的面孔。一次次出现在她梦中的面孔,怎么能忘记?即使褪去帝王朝服,换上一身粟特人的锦袍,哪怕已经远离宫城,隐去了君王身份;他经历了风霜淬面、时光沉淀,周身气场已经改变,可是眉眼骨相分毫未改。
是他。明明是最不可能出现在长安市井的人。那个被她亲手背离、被她悄然夺走万逝戒、被她抛下万里江山、独自守在故国深宫的人。
世间即使真的有如此相似的人,可是这样的威仪、深入骨髓的沉郁是独属于他的,世上再无第二人。
巨大的震惊瞬间冲垮了她平静的伪装。章光北呆呆立在原地,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瞳孔微微震颤,一瞬失神。心底积压十年的千言万语、万般愧疚、遥遥牵挂、岁岁惦念,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出,层层叠叠地堵在喉头,粘成一团,半分也吐不出。
她张了张嘴,唇瓣轻轻翕动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此刻,伫立坊中的高大男子似是察觉到一道久久凝驻、凝滞僵硬的目光。
他微微抬眸,深邃的眼眸精准落定在她身上,目光沉沉,带着锐利的审视,缓缓打量着眼前这位素衣荆钗、平凡无奇的长安织妇。
年长的随从没有察觉二人之间暗流汹涌的对视。他依旧神色平和,轻声开口问询,语气恭敬有礼:“店家,敢问店内可有现成的束腰玉带?”
章光北僵滞良久,才勉强从巨大的震颤中抽回一丝神志,躯体如同提线木偶,木然抬手,哑着无声的气息将二人引向一旁的货架。
她垂着眼不敢再抬眸,不敢再看那道熟悉到刻骨的身影,可是周围的的空气都变得滚烫紧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酸涩的疼。
年长随从从容挑选,指尖抚过架上琳琅腰带,最终择了一根镶玉素色束带,利落付了银钱,不多逗留,转身便随另外二人朝外走去。
步履声响缓缓远离,那道如山岳般挺拔、烙印她两世宿命的背影一步步踏出制衣坊门,踏入长安初夏的暖阳市井之中。
直到三人身影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街巷人流尽头,那根紧绷在她心口的弦骤然断裂。
章光北依旧立在原地,维持着迎客的姿势,久久未动。温热的泪水漫上眼眶,模糊了眼前所有光景和满室暖阳。泪水无声滚落,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素净的褙子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她的嘴唇不住轻轻颤抖,喉头哽咽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年长安烟火,她以为早已放下宿命,放下过往。可是一眼相逢,山河翻覆,旧梦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