孛星犯极九(第1页)
蒋明夷的声音在她耳边久久地盘旋不去,她一时没有任何反应,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一种冷。
一种自脚底攀升、侵入肺腑的寒冷。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退几步,跌坐到了椅子上。
果然,果然是这样。
蒋明夷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大王,是老奴的错,是老奴多嘴,将旁人的闲话学来给您听了,这都是些捕风捉影、子虚乌有的事,都是底下人胡乱猜的——”
“晋阳郡王……”
李息宁开口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一搅就散,她将那四个字在口中反复咀嚼呢喃,试图品出其中意味。
李宝宁的册封来得太突然,从昨天到现在,发生的事又太多,竟让她忽略掉了这个本不该赐给宗室子弟的王号——
晋阳是什么地方?
那里有晋阳行宫、有晋祠,是龙兴之地,怎么会就这样草率地赐给李宝宁呢?
李息宁说:“我从小就在想,为什么,他的名字和我那么像,姑姑家有那么多的孩子,只有他的名字和我很像,宝宁、宝宁——这名字是爹爹为他取的吧,皇太子的赐名,臣下是不能擅自更改的,所以他一直用到了现在,如今,我总算是想通了。”
李息宁垂着眼,眼睛看着被擦洗到锃亮的地面。
她说:“爹爹给他取名宝宁,一定是视他如上天馈赠的珍宝吧,真是很好的寓意……”
说到这里,她话音一顿。
“那我呢?”
她苦涩地笑了笑,嘲道:“我算什么?”
“千万不能说这种话!”
蒋明夷连滚带爬到李息宁的腿边,双手紧紧攀着她的膝盖:“大王,千万不能说这种话!郎君他待您如何,难道还用人多讲吗?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又有什么——”
“伴伴,你不会懂的。”
蒋明夷情绪激动,他的帽子有些歪了,斑白的头发从他的帽檐里钻了出来。
李息宁第一次直观地注意到,这位从小陪着自己的大伴,曾经也是这样陪过她的父亲的,他的身上有两代人的痕迹,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李息宁伸出手,动作温和地替他整理帽子,将他的白发藏进黑发,她告诉蒋明夷:“爹爹没有对你说过吧,其实,早在不久前,我就已经问过他了,我问他,是不是要让我一辈子做他的儿子,他告诉我说他会考虑的,我想,他现在应该是已经考虑好了,他要将他的宝物要回来了——”
“他不要我了。”
真是奇怪,多年来筑起的堤防被瞬间冲垮,她却得到了一种了然的平静与从容,甚至,连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蒋明夷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巴巴地瞧她,像是一条憔悴的老狗。
他痛恨自己的多嘴,他痛恨自己的得意忘形,他扬起胳膊,用力扇自己的嘴巴,一下、两下、三下,火辣辣地痛感刺破皮肤,一阵腥甜漫到喉间,打到第四下的时候,李息宁拦住了他:
“伴伴,不要跪了,地上冷。”
李息宁坐在椅子里,卸去了全身的力气,她的思绪也跟着抽离,飘向了九霄云外,忽然间,她又想起了刚刚在后院亭子里的事。
李守节摆弄他的那些小玩意,那些用珍珠玉石做成的袖箍、围裳、璎珞,还有他的衣服、花里胡哨的衣服,他穿着那么高兴,和王承徽一起,二人有说有笑,真似一对神仙眷侣,一见她来,脸子就变了,好像很害怕她瞧见似的。
怎地,她就这么不合时宜?
这么想着,她竟然笑了:
“我不在家,他高兴坏了吧,原来在他眼里,我竟是这样碍眼,连做这些事情都得躲着我,他是君父,我是臣子,君父在上,我有什么资格去妨碍他的?又何必像这样如临大敌?”
“以后不该我说的话,我不会说了,不该我管的事,我也再不会管了,我只尽好一个做人子、臣子的本分,其他的事,再于我无关了。”
光透过栅窗照进来,照向不远处的一张花鸟屏风,紫檀木的框架涂满松蜡,边缘光滑如丝绸,细密的针脚、名贵的宝石、与艳丽的点翠,将那一副花团锦簇、蜂鸟嬉戏的画面包裹进一团梦幻当中。
像这样精致华贵的物什,东雩别院里多得不计其数。
可不知怎地,她看着那屏风上展开双翼,却飞不出去的翠鸟,却觉得有些可怜,她想去找一把剪刀,把屏风剪开,将那些鸟儿放出去,可是……
又有谁能把她放出去呢?
这座名满长安的东雩别院,她从小长大的家,也化身一座锦绣牢笼,将她牢牢地困死其中,再也逃不掉了。
李息宁脸色平静,看不出她刚刚想了什么,她仍安详地坐在圈椅里,手松松地按着扶手:
“大伴,我说了这么多,没有别的意思,你听了便听了,要对他讲,便对他讲吧,我是不会在意的。他要处置我,我也随他,只是我有一个问题,可能会有些唐突,但我希望你能如实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