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长沙郡守(第2页)
他本来想着马上就能回临湘郡府,没想到高式要在这攸县多待一会儿。他咬咬牙,太守在外面辛苦干活,他一个主簿临阵逃脱算什么本事,舍命陪君子,跟了!
于是区合坚定地道:“某愿跟在太守身边辅佐,怎能独自离去?”
高式立刻写一封信,告诉郡府自己来都来了,准备在攸县和附近的几个县考察一下,了解一下县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方便之后施政。府衙里的事也都安排好了,春耕是民之大事,相信郡守府的大家也都做了无数遍,希望大家在郡丞的领导下努力干活,劝课农桑,不要精神懈怠。
写完后,高式盖上印章,把简牍装起来,让郡兵送回临湘,他和区合要在这攸县附近多呆几天了。
接着,高式告诉他自己未来一个月左右的行程,从今天开始,下午去攸县县城转一转,看看城市规划、道路交通、治安管理、商业发展情况如何,城里排水系统做的如何,防火意识怎样等。
这时候县城的作用主要是充当政治中心、军事堡垒,连成片的可耕种土地并不多。城里住的大多是能够脱离农业生产的人,比如商人、官员、地主、士兵、手工业者等,也有些日常住在城里、农时出城劳作的农人,但是占比不多。
县里大部分耕地和人口都分布在县城之外,以乡、亭、里为单位组织起来进行生产。
乡里的就最高行政长官叫有秩,相当于现在的镇长,总揽乡里一切行政事务。三老负责教化,游缴负责维持治安,还有乡佐作为文员,协助工作,进行收税。
里是当时地方治理的基层单元,最高长官里正相当于一村村长。里正不是国家正式官员,而是根据名望辈分、财产情况等由地方自行推举的。
而亭则不同,亭不是一个单独的行政层级,而是一个治安管理机构,定位像今天的派出所,负责巡查乡里、抓捕盗贼、维持治安。每个亭设一位亭长,算是县里选拔的小官,汉高祖刘邦曾经就担任过亭长的职位。
所以说中央政府的控制力最多只能到县,再往下的乡、亭、里这些基层治理组织,就不是下派官员能解决的了。他们高度依赖宗族势力,张姓住一起,李姓住一起,要想对这些抱团住在一起的农人进行精细化管理,花费的时间精力都是巨大的,任何一个封建王朝都负担不起。
乡里的主要官员由县政府委任,是当地有名望的宗族长辈或者有能力的读书人,能让他手下的这些自家人听话,依靠宗族自治管理地方。
这也导致这时候的里正定位相比于“村长”,其实更偏向于“族长”,在里中说话比县官都好用。
后世广为流传的“皇权不下县,县下惟宗族,宗族皆自治,自治靠伦理,伦理造乡绅”,就是这个逻辑。
这个时候乡绅还不叫乡绅,地方自治的权力掌握在豪强手里。豪强士族们也是以家族为单位抱在一起,他们掌握的土地越多,家族越鼎盛,在地方自治中发挥的作用就越大,因而逐渐架空了中央。
和明清乡绅不同的是,豪强士族不仅可以依靠宗族、伦理、文化治理基层,能通过察举制进入仕途,获得政治权利,还能在治理范围内修建坞堡,拥有地方军事权。这样集宗族权力、政治权力、军事权力于一身的地方结构,本就是极度不正常的。
中国封建王朝政治权利博弈的主线有两个,皇权与相权的斗争,中央和地方的斗争。皇相斗争属于中央统治阶级内部矛盾,什么设议事协商机构、以小制大、以近制远、宦官外戚、废除丞相制度等等,都是皇帝和大臣们争夺政治权力的结果。
但中央和地方的斗争,则是中央政府和地方自治势力的斗争,关乎政令是否通达、地方是否稳定、是否有武装发动政变的概率等,在和平时期表现为豪强乡绅自治,隐瞒税务人口,战争时期则表现为地方武装势力膨胀,形成割据。东汉末年诸侯并立、唐末的节度使、明朝的江南士绅集团等,都是地方抵抗中央的表现。
现在来看,东汉末年战火纷乱,社会治安得不到保障,豪强势力急剧膨胀,形成了颇具规模的“士族”,但是还没有到垄断社会一切资源的“门阀”的地步。
荆州相对安逸,县政府对地方的管控力还没有脱节太多。地方势力过得滋润,也没有造反抵抗的动力,顶多就是藏藏人口,少交点税,官府来人查田亩的时候不配合之类,倒是没有带来太大的麻烦。
相比较来说,扬州那边的地方豪强势力比荆州强硬得多。孙权上位为了巩固局势,把军事权力正式下放给了地方豪族,军队实行部曲制,豪族带着自己拉出的族人、佃户、山里抓来的山越人来到孙权手下当军事统帅,打得好就给你更多权力,打不好把部曲都打残了我也没办法,回家种地去吧。
扬州豪强都有自己正儿八经的军队体系,打仗的时候跟随孙权出征,不打仗的时候就窝在家里兼并土地、垄断官职,更是快哉快哉。
刘表上任,重用蔡家、蒯家等豪强士族的同时,保持住了最后的底线。你可以当大将军,军事权归你调动,但不能把荆州的兵都变成你的囊中之物。同时他大搞制衡,得让这些士族相互斗起来,不能让他们利益完全一致,大族们站在一起团结相拥,倒霉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而且刘表单骑入荆州的时候,已经处理掉了一大批豪强势力。他采纳蒯良的建议,邀请整个荆州势力最大的五十五个豪强参加宴会,在门外埋伏刀斧手,豪强们落座吃饭的时候被刘表下令砍死,自此荆州的小型地方豪强势力大减。
他又重用襄阳的大士族蔡家和蒯家平定动乱,这个过程中蔡蒯势力迅速膨胀,裹挟了刘表的政权。
所以荆州情况其实并不算坏。如果把荆州比做一个小朝廷,那么现在刘表代表的皇权被襄阳士族代表的相权压制得死死的,但是地方小型豪强不多,中央对地方的控制没那么失灵。
这些在刘表手下任职的大姓豪族,既属于相权,又属于地方势力。由于主权和治权相分离的封建王朝治理关系,这些人也意识不到自己身份的矛盾性和二重性。
你属于中央政府的相权,就要加强对地方的统治;属于地方势力,就有脱离中央控制的趋向。要是一个势力既属于强大的中央又属于强大的地方,那么毋庸置疑,这是个地方自治的割据势力。
蔡蒯家族可能自己都意识不到,他们正在做的,是瓜分荆州,像刘表在东汉土地上割据一样,成为在刘表土地上割据的一支强大势力。
不过后面面对曹操这样的强敌,审时度势的襄阳士族立刻放弃了在刘表政权的地位,投降曹操,选择保留了地方豪强的身份。
高式现在想的,就是借着皇权打压相权、刘表对付襄阳士族的幌子,制订一套新的能压住地方势力的制度,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把地方坐大的畸形趋势扭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