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长沙郡守(第2页)
高式又轻声细语地解释了一番,说这粮食实在撑不过这几个月了,咱们多用点,快点用,这两个月多雇佣一些役夫干活,修修城墙,给各县水渠好好整理一下。
我们这些官员都忍忍,用自己的一点牺牲换取农人能够饱腹。爱民如子嘛,民生为大,希望大家体谅。
然后和颜悦色地恭维了各位官员一番,大家拊掌互夸,才宣布散会,送走了来议事的官员们。
正堂门一关,高式脸上的笑容立马垮了下来,他叹口气,继续埋头处理政务去了。
这件事的处理上,高式通过损害转移解决了常平仓粮食质量问题,但得罪了那些寒门的清贫官员们。但他不后悔,这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法子,这已经是权衡利弊后最合适的法子了。
如果在这的是更加圆滑世故的官员,大概会对这事充耳不闻。我就当不知道,粮食烂了坏了关我什么事,到时候照样拉出去卖。
百姓们买回去发现不对劲闹事,就联合豪强们强权弹压;要是他们不买,就和豪强合伙,抬高粮铺米价,让他们吃不起粮铺里的好粮,为了活命,最终还是要到官府这里来买常平仓的粮食,吃坏米总比饿死强。
如果被上面发现了,就推辞是天气原因,按刘表的执政风格,也不会真的加以责罚。
太守、府衙官员、豪强的利益都保住了,只有农人又一次成为牺牲品。
高式不想牺牲农民的利益,暂时又动不了那些豪强,只能委屈一下郡守府的的官吏们,抗一下这部分损失。虽然得罪了一部分人,但终究解决了问题。
金曹拟的教一会儿就送了过来,高式仔细看了两遍,发现没有纰漏,就提笔批复,然后盖上公章。从现在起,郡府所有的粮食支出就都从常平仓里取用了。
处理完公文,他起身,去户曹和田曹转了两圈,问问他们关于春耕的工作安排,如何租赁种粮、农具,如何教农劝农,如何收取租税一类,官员们都认真答了上来。
公田果真已经被区家、张家等大姓占了好大一部分,流民租到的公田实际只占不到三分之一,其他公田上劳作的几乎全是大姓的佃农。
高式有大致了解之后心里有数,又去金曹催了一下种粮采购的事,两位金曹掾正在接触临湘信誉比较好的几位富农,说他们已经答应,大约五六天后一定来府衙亲自拜见高式。
郡政府的工作逐渐进入正轨,几天后,高式亲自面试了一批想要求职的文人,招进来十几个认字断数、有底层生活经验、脑子活泛能处理事务的人,填满了府衙空余的位置。
其中,以一位姓王名临字公至的年轻人最为出色,出身富农,十几岁时家道中落,此后一直在商铺给人算账、抄书、教导学生为生,谈吐稳重,举止大方。
家里有一老母,有一位妻子、一个刚满三岁的孩子,生活清贫,从好友口中得知官府招募小吏,特来应聘。
王临擅长数学,而且很会算账,高式问了他几个会计相关的问题,他都对答如流,态度不卑不亢,是整场面试中表现最出色的。
高式对他的表现很满意,最后,他斟酌了一下,问了一个比较大胆的问题。
“公至认为,这常平仓一制,如之何?”
你怎么看现在的常平仓制度?
王临没想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守会问这个,他犹豫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开口。
“无妨,公至放心说就好。权当你我二人闲聊,旁人又不知晓。”
高式实在想听他的见解,出言安抚。
“府君,容我细思……”
王临终于开口:“常平仓,丰年籴入,谷价稍抬,小农得利;歉岁粜出,米价不昂,贫民可活。此所谓‘民不加赋而国用足’者也。但某认为,有一缺点。”
看高式面无不悦之色,他继续说:“某以为,官府之责,在于治吏,在于安民,在于修水利、防灾荒、赈困乏,而不在于与商贾争利。”
“谷米之市,自当任其流通。商贾有厚利,则谷米自至;谷米至,则价自平。官府但严法以禁囤积、惩欺诈,使市无奸利,则民自安矣……”
王临很聪明,他没有说这政策执行中容易偏离目标、豪强官员中饱私囊之类的话,他不了解高式这个人,说这些早就陈腔滥调的话,还容易得罪人。
他直接针对常平仓制度本身进行评判,认为常平仓扰乱了正常的粮食市场,市场自有其运作的方式,官府只要尽好监管责任就够了,不用直接插手交易,这是“与民争利”的行为。
高式听他这样说,觉得王临确实在经济学上有独到的见解,初步摸清了市场运作的供需规律,主张尊重粮食市场,保护交易自由。
就这一点,比区合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现在金曹的那两位曹掾加起来也远不及这位有想法。
王临看到高式面色轻松,连连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把赌对了,就看太守能给我个什么职位了。
听完他的话,高式大手一挥,直接征用王临做金曹的曹掾,三百石的小官,连升好几级,坐到了区合一开始坐的位置。听闻他家境困难,家人卧病在床,急需用钱,高式自掏腰包给了他五百钱救急,让他赶紧回家照料老母和小儿,安排好了之后再来报到。
王临也没想到高式对自己这么好,兴奋地连连作揖,眼含热泪,如在梦中一般,走出府衙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家道中落后,结交的朋友全都弃他而去,他只能依靠双手赚取衣食。后来娶了一位朴实善良的姑娘,二人共同支撑这个小家,生活倒也乐在其中。但冬日天气寒冷,老母和三岁小儿身体不好,感染了风寒,在床上咳得厉害,正是需要钱的时候,王临只能抓住一切机会,换取家人的生机。
王临一开始只希望能做个小吏,养活一家人,现在却如同踩了狗屎运一般进入了官场,成了三百石的正式官员。
他得不到施展的才华,终于被这位年轻的太守认可了。他一介平民,无财无名,终于也要凭着自己的才华为官报国了吗?
想到这里,一向稳重的王临竟然忍不住喜极而泣,加快步子走回家,手中的铜钱沉甸甸的。
今晚,一家人喜气洋洋,老母和小儿喝了抓来的药,吃了好久没吃过的鱼肉,安然入睡。王临和妻子躺在床铺上,激动得睡不着,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的话,感觉身上的被褥都暖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