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千里奔袭(第2页)
她想象不出,每一种想象都让她觉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用两只手捂住脸,指尖摸到自己滚烫的脸颊,像是发了烧一样。
火车在晚上九点零三分准时到达南京南站。
她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比她的城市冷得多,湿冷湿冷的,那种冷不是北方那种干爽的、像刀割一样的冷,而是一种黏糊糊的、像一块浸了冰水的毛巾贴在皮肤上的冷,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下巴缩进高领毛衣里。
南京南站很大,灯火通明,橘黄色的路灯和白色的大功率探照灯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广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她站在广场上,背着双肩包,穿着卡其色的大衣和棕色的小短靴,头发散着,发尾在风中被吹得微微飘起,银色的小星星锁骨链在她脖子的凹陷处闪了一下——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偷偷跑出来的初中生,她看起来像一个大学生,一个从别的城市来找朋友的大学生。
这个念头给了她一种奇怪的、像做贼一样的快感,她低着头快步走向地铁站的入口,不敢看任何人,怕有人看出她的年纪,看出她的心虚,看出她是一个在做一件不被允许的事的小孩。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包带,眼睛盯着车门上方的线路图。
每一站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着,她要去的珠江路站在一号线上,从南京南站出发,经过十几站,大约四十分钟。
她在心里默念着站名,像念一首需要背下来的诗:天龙寺、安德门、中华门、三山街、张府园、新街口、珠江路。
每一个站名念出来,她就离他更近一点。
地铁在地下穿行,车厢里回荡着报站的女声和列车行驶时的轰鸣声,她和车厢里其他乘客一起在黑暗中摇晃着,像一个被装进密封罐子里的小人,在看不见的管道里被输送到一个未知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会有什么,不知道见到他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不知道他看到她的那一刻会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会不会骂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到不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她最怕的——用那种“大人对小孩”的眼神看着她,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她不怕被骂,不怕被打(他当然不会打她),她怕他仍然把她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怕她精心准备了一整天的这身打扮、这条锁骨链、这个发尾的弧度,在他眼里仍然是“我妹妹”,而不是一个“女孩”。
她想让他看到的是一个“女孩”,一个即使不是妹妹,他也会觉得“挺好看的”的女孩。
她不知道这个愿望能不能实现,但她不能不试。
出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二分。
她站在珠江路地铁站的出口,抬头看着头顶的路牌和远处的建筑,南京的夜风比出站时更冷了,吹得她大衣的下摆往身后飘,她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按住衣领。
她沿着路往前走,走过一个红绿灯,走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走过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小书店,走过几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挡住了一半的视线,她一次次地把头发别到耳后,又一次次地被吹乱。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的照射下投下一片片张牙舞爪的影子,像一个巨大的、用树枝拼成的迷宫,她走在这个迷宫里,每走一步都觉得心脏在往上提一点,提得越来越高,高到嗓子眼,高到头顶,高到快要从她的天灵盖里冲出去。
她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校门——不是那种气派的正门,是一个侧门,门柱上挂着“南京大学”的牌子,白底黑字,在路灯下安静地亮着。
她站在校门口,深呼吸了一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像一个短暂的、被风立刻撕碎的叹息。
她拿出手机,给李恩辰发了一条消息:“哥,我到你们学校门口了。”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攥在手里,靠着校门旁边的那棵梧桐树站着等。
梧桐树的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斑驳,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
她靠着树干,把双肩包的背带往肩上提了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大衣有没有皱,毛衣的领子有没有歪,锁骨链的坠子有没有转过去。
她用手指把锁骨链的星星坠子拨正,理了理被风吹乱了的头发,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让嘴唇看起来不那么干,然后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等着。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每一次都把她好不容易别好的头发再次吹乱,她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整理,像一个在等待重要时刻的演员,在上台前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自己的妆容和服装,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手机震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她接起来,听到他的声音,带着喘气声,像是从小跑中停下来接电话的:“萌萌,你在哪个门?正门还是侧门?”
“侧门,有一个大梧桐树的侧门。”
“我知道了,站在那里别动,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
她没有听到他说“我们”马上到,他只说了“我”,所以当校门里面那条被路灯照亮的、笔直的路上出现两个人影的时候,她还以为是两个陌生的学生夜归。
两个人影从远处走过来,先是被路灯拉长的模糊影子,然后是清晰的、一步一步走近的轮廓——他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比暑假时长了一些,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旁边有一个人,比他矮大半个头,穿着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副银框眼镜的镜框边缘。
两个人走得很近,近到他们的肩膀之间几乎没有缝隙,近到她的手臂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近到她走路时的步伐和他的步伐落在同一种节奏上,像是一起走过很多次这条路的人。
李欣萌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