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回忆一(第2页)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六岁那年夏天,妈妈告诉她,隔壁搬来了一家人。丹麦来的,有一个小男孩,和她差不多大。妈妈说,你可以去找他玩。
她去了。
敲开门,是一个女人,笑著用英语说了句话。她听得懂。她在美国出生,英语是她的母语之一。那个女人让开了,后面站著一个小男孩。比她高一点,头髮是深棕色的,眼睛很亮,穿著蓝色的短裤和白色的t恤。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他说了一句什么,她听懂了。他说的是英语,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sharon。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下,说,我叫nicolai。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年夏天,他七岁,她六岁。她后来才知道他叫姜承赫。但那时候,他叫nicolai。她叫他nicolai。他叫她sharon。那是她出生登记上的名字,在美国大家都这么叫她。后来回到日本,所有人都叫她mina,只有他,一直叫她sharon。
她带他去了海边。他们家离海很近,走路五分钟就能到。沙滩是白色的,海水是蓝色的,天也是蓝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她脱了鞋,踩在沙滩上,回头看他。他也脱了鞋,踩在她踩过的地方,一步一步,很认真。她笑了,跑了起来。他也跟著跑。海浪衝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凉凉的。她停下来,低头看著水里的沙子被冲走。他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海浪退下去的时候,他忽然蹲下来,指著沙滩。她低头看。是一只小螃蟹,透明的,小小的,被浪衝上来了,在沙子里打转。她蹲下来,伸出手,小螃蟹爬到她手指上,痒痒的。她笑了,抬头看他。他也在笑。他们就这样,蹲在沙滩上,看那只小螃蟹慢慢爬回海里。
从那以后,每年夏天和冬天,他都会来。他的爸爸是丹麦奥迪的管理层,因为工作关係,每年夏天和冬天会到日本出差,每次停留两个月。他就跟著来,住在隔壁。她不知道为什么是夏天和冬天,不是春天和秋天。但她喜欢夏天和冬天。因为夏天有海,冬天有雪。因为有他。
每年夏天,她都会去敲他的门。咚咚咚。他开门,她笑一下,他也会笑一下。然后他们就一起往海边走。她走前面,他跟在后面。她走得快,他也走得快。她停下来看蜗牛,他也停下来看蜗牛。她蹲下来捡贝壳,他也蹲下来捡贝壳。她捡到的贝壳总是比他多,因为她知道哪些地方有贝壳。她分给他一半。他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挑了一个最好看的,递给她。她接过来,放在耳朵旁边听。其实她听不到海的声音,但她假装听得到,闭上眼睛,笑著。他也闭上眼睛,把贝壳放在耳朵旁边。她偷偷睁开眼睛看他。他闭著眼睛,嘴角弯著,很认真地在听。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海的声音。但她觉得,他应该听到了。
有一天,他们在沙滩上堆城堡。他用沙子堆了一个圆圆的底座,她负责找贝壳和石子来装饰。她找了很多,五顏六色的,放在他旁边。他拿起一个白色的贝壳,按在底座上,然后又拿起一个粉色的,按在旁边。他堆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块贝壳都放得很小心。她蹲在旁边看,等著他需要下一个。他堆了好一会儿,站起来,退后两步,看著自己的作品。她也站起来看。那个城堡歪歪扭扭的,左边高右边低,贝壳贴得乱七八糟,有的朝上,有的朝下。她笑了。他转过头看她,有点委屈。她指了指城堡的左边,又指了指右边,比划了一下,意思是歪了。他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他把城堡推倒了。
她愣住了。他蹲下来,重新开始堆。这次她帮他。她帮他压沙子,帮他找贝壳,帮他把贝壳按在合適的位置上。他们一起堆了很久,堆了一个很大的城堡。有城墙,有护城河,有旗子——她用一根小树枝和一片叶子做的旗子。他站在城堡前面,双手叉腰,看著她,笑了。她也笑了。那是他们堆过的最好的城堡。后来涨潮了,海浪把城堡冲走了。她站在沙滩上,看著海浪一点一点把城堡抹平。他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海浪退下去之后,沙滩上什么都没有了。她有点难过。他忽然蹲下来,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圈。她低头看。他又在圈里画了两个小点,一个弯弯的弧线。是一张脸。笑著的脸。他抬起头看她,也笑了。她也笑了。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画笑脸给她。后来他还画了很多次。每次她难过的时候,他就会画一个笑脸。在沙滩上,在雪地上,在结霜的玻璃窗上。每次她看到那个笑脸,就不难过了。
有一年冬天,他告诉她,他在学羽毛球。他说,他以后要当羽毛球运动员。她不知道羽毛球是什么,他比划给她看。一个拍子,一个球,打来打去。她问,好玩吗?他说,好玩。她问,你能贏吗?他说,能。她信了。她以为他以后真的会成为羽毛球运动员。
她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提起羽毛球。因为那年冬天,他第一次打了cs。他后来告诉她,在同学家看到这个游戏,就再也没碰过羽毛球了。但那时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每年夏天和冬天会来,会带她去海边,会在雪地里牵她的手,会在沙滩上画笑脸给她。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
他们在结冰的水池上走路。他走得很稳,她走得很慢,摇摇晃晃的。她害怕摔倒,站在原地不敢动。他停下来,转过身,伸出手。她拉住他的手,跟著他走。他的手很暖。她走得很慢,他就走得很慢。她走一步,他退一步。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笑了。她也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有一个人可以牵著走。
很多年后,她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是成千上万的人。她跳舞,唱歌,笑,说话。她做了很多事,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但她还是会想起那个冬天,那个在雪地里牵著她的手的人。她记得他的名字。nicolai。她从来没有忘记。她记得他叫她sharon。她记得他刻的那颗石子。她记得他画的笑脸。她记得他推倒城堡重新堆的样子。她记得他在冰上伸出手的样子。她什么都记得。
十二岁那年冬天,他告诉她,他要去打cs比赛了。她不知道cs是什么,他比划给她看。一个电脑游戏,开枪打人。她问,好玩吗?他说,好玩。她问,你能贏吗?他说,能。她信了。她坚信他以后真的会成为cs选手。她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来日本。因为那年冬天之后,他的爸爸调任欧洲总部,不再来日本了。他再也没有来过。
她等了很多年。每年夏天,她都会去敲隔壁的门。咚咚咚。没有人。每年冬天,她也会去敲。咚咚咚。还是没有人。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只知道,他叫nicolai,丹麦来的,每年夏天和冬天会来。她只知道,他教她说丹麦语,带她去看海。她只知道,他在雪地里牵著她的手,在沙滩上画笑脸给她。她只知道,他说他以后要当羽毛球运动员,后来又说要打cs。她只知道,他再也没有回来。
她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后来她搬去了首尔,做了练习生,站在舞台上,发光,发亮。但她还记得那个夏天,那个冬天,那个在雪地里牵著她走的人。后来她在网上看到了他。他站在金雨里,举著奖盃,全世界都在喊他的名字:
emperor
不是nicolai。但她知道,他是那个在雪地里牵著她的手的人。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些夏天,那些冬天,那个海边的小镇。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他叫她sharon。
后来她去了北海道。在渡岛当別那条路上,她看见了他。他站在雪地里,穿著黑色的外套,围著围巾。她站在那儿,看著他,心跳很快。他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她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小时候一样,亮亮的。但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像看一个陌生人。他点了点头,走了。她站在原地,看著他走远。
她没说。她什么都没说。她怕他不记得了。她怕他记得,但觉得那只是小孩子的事。她怕他记得,但不想认她。所以她没说。只是等。等他有一天,会叫她sharon,像小时候一样。
她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