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第3页)
他自然明白此话说得唐突,但自祭典至今,天师穿着这身装束冻了一整日,若再顶夜风而归,定然会病倒。
他怎么看都觉得天师的状况实在古怪,暗自疑心他是否遭受白袍神官胁迫或苛待,故而几番挣扎,还是问出了口。
天师漆黑眸子里微光一闪,似乎直到此时,才真正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他日日近乎赤裸地行于人前,早已习惯了众人藏在礼节下的鄙夷目光,此刻面对的这双眼睛,却是清澈澄明,仿若一泓清泉,一眼就能忘到底,其中没有怜悯,没有欲望,唯有关切。
很久以前,他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是六七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整整齐齐地并排躺在祭台上,懵懂地看着他。
念及那些婴儿的结局,他胃里便一阵翻搅,再看这双相似的眼睛,他几乎被其散发的光芒刺痛,慌忙移开脸。
霜序的提问被众人又一次视作乡下姑娘的无知,默契地忽略了。
白袍神官很快重新抬起天师,出门登轿离去。
一行人离开后,殿门外却还停着一顶青绸小轿。
轿旁立着一位眉眼温婉的宫装女子,她福身对霜序一礼,柔声道:“姑娘万福。五殿下尚在宫中议事,我家兰妃娘娘想先请姑娘移步慈清宫一叙。”
霜序才放松片刻,闻言悚然一惊,结结巴巴地问:“现……现在去吗?”
“是。”
“就我自己去吗?我能不能等楚……殿下回来再一起去?”他虚弱地挣扎。
女子微笑:“天色已晚,恐怕来不及哦。”
霜序不愿让兰妃觉得自己有意推拒,只得硬着头皮爬上了轿子。
轿子一晃,他的额头“咚”地撞上侧壁,疼得呲牙咧嘴。
他愁眉苦脸地揉着额角,努力回忆关于兰妃的只言片语。
这么一想,他才蓦然惊觉,与楚明渊相处的这些日子里,几乎都是自己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楚明渊却鲜少主动提起自己的事。
仔细想来,他除了知晓兰妃是楚明渊的生母,其余竟是一无所知。
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他叹了口气,沮丧地缩成一团。
兰妃是楚明渊极其重要之人,那么于他而言,自然也是不一样的。他是真心希望自己能讨她欢心,渴望她也能像楚明渊那样接纳自己这只异类。
可他实在不懂该如何讨人喜欢,思来想去,只觉自己哪儿哪儿都不够好。
“姑娘因何叹气?”轿外传来女子从容温和的询问。
霜序心中一动,抬手掀起轿帘一角,小声问道:“姐姐,我该如何称呼你?”
“奴婢名唤谷秋。姑娘不必客气,奴婢会尽力为姑娘分忧。”
谷秋的嘴角虽也始终带着笑意,仪态语气却不似福公公那般恭顺得谄媚,十分得体从容。
霜序从她沉静稳重的气度上依稀看到了楚明渊的影子,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开口问道:
“谷秋姐姐,你可知兰妃娘娘平素喜欢什么?”
谷秋脚步微顿,转头望去。
——依照宫规,私下打听主子喜好实属大忌。
霜序正探出半个脑袋来,她正面瞧见那张脸,先是不禁感慨这姑娘当真是生得一副顶好的容貌,再看他的眼睛,又觉那眼神像极了一只小兽,正因初到生地而惴惴不安。
“姑娘放心便好,”谷秋微微一笑,“娘娘一定会喜欢你的。”
——
过了不久,轿子停了下来。霜序一张小脸紧绷绷的,规规矩矩地小步下轿。
谷秋正欲引他入宫,忽然惊讶道:“娘娘?您怎么出来了?”
霜序一震,慌忙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宫门。
“在屋里也无事,索性出来走走。”
冷清而略带沙哑的女声徐徐传来,似一盏散发着幽香的清茶,闻之忘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