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初排布(第2页)
“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因为领了在工部观政的职,他也是要上早朝的,回想起早朝时见面,那时候沈道孚就一副消瘦枯槁的样子,站在众老臣间乍一眼看不出区别,很是融入其中。好像除了现在头发乱了点,身上脏了点,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这番景象,倒恰是案牍劳形,活似被差事抽干了魂魄元气。
再退一万步言,倘若长官与僚属一同被公务缠身,甚至比他们更为呕心沥血,那僚属们奉命勤务、熬夜点卯,又岂能算得上是受了上官的逼迫?
正是好在他这副样子,才没有被定压迫下属的罪,只是关在里面。再要治罪,怕是会引起那些兢兢业业臣子们的公愤。
他挥手遣走牢头,走进牢房,让步徊在门口望风,没带昌渠来。昌渠实在愚鲁,跟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竟愣是一点都没察觉出他和循昭的谋划。
如果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对自己情义深重,日常生活又了解自己,他不会把昌渠留在身边。比起昌渠,这种过不了明路的事还是带着步徊为妙。
那沈道孚自见到他起身向他请安后就一言不发,端姿跪坐在枯草上,闭目养神,梁铨摸不透这是想听他说话还是拒绝的意思。
“本王不说话,尚书大人也一言不发,看来这是大牢里磨出的好耐心。”梁铨想开□□跃气氛,只是对阶下囚开玩笑只会像落井下石。
于是他连忙补救:“他们竟敢给你吃馊掉的牢饭?”
又像是落井下石。
沈道孚听闻,心中自哂,嘴上仍恭谨回答:“某到刑部来,自然要守刑部规矩。”
当然是馊掉的牢饭,只道是同李祝评一道一样的伙食水准已经是刑部那些人手下留情。谁人不知他沈道孚是孤臣。
今日刑部提走李祝评时,那几个刑部同僚顺便来拜访他的,只不过是寒暄变奚落而已。
各个都是老江湖,为什么处置完李祝评等人却不放走沈道孚,他们心里门清,都觉得沈道孚出不去了,时间早晚和罪名的区别而已。只要把人往牢里一关,牢外想怎么做证据都可以慢慢来。
沈道孚知道魏王的来意。方才闭目是自己在思考如何抉择。其实他的心中已经有所动摇。
他听见魏王说有办法让他从刑部离开官复原职,邀请他,给他画了一个宏伟蓝图,为太平,为民生,为万世。
他并没有在站队还是中立间动摇,而是心中的信念好像出现了裂隙。
一切都有意义吗?如果自己不在世上,也依然会有为民奔波劳碌之人。魏王的政治愿景似乎与自己相差不远,他们之中,多自己一个不多,足够了。
几天来狱中无所事事,除了提笔写下几首诗,这几年经历的事一幕幕在脑海中定格又闪过,恍如隔世。
应皇帝征召进京时的年少气盛,扬言为国为民重振家族的踌躇满志,位高权重时的宠辱不惊,再到现在,不仅家族凋零,自己甚至还被下狱收监。
笑意挂上嘴角,但有千钧重,重得他没法勾唇。
今年自己二十有四,本应是初出茅庐游历天下的年纪,思路却已没有年轻时那么清晰敏捷,心中像蒙上一层雾,以至于身体也提不起劲,真可称得上垂垂老矣。
这几年,已经足够了,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
魏王疑惑,循昭说以沈道孚的个性,更该看重天下百姓才是,怎么看起来他不为所动。心下正盘算该如何继续打动他,却听得沈道孚开口。
“殿下不是故弄玄虚之人,今日的话不是您的风格。某好奇斗胆一问,究竟那背后之人是谁。”
还不够。比起那些未了且无法实现的心事,只有这一桩困惑他许久的小事,眼前年轻的亲王似乎是愿意抬抬手就满足他的。
“尚书大人何出此言哉?”梁铨惊讶于沈道孚的敏锐。转而一想,如果要招纳沈道孚,他必然要将此事和盘托出。
既然沈道孚言语中有所松动,他便乘胜追击:“尚书所求之事与本王殊途同归,不如与本王击掌为盟,届时,您想知道就如掌上观纹一样简单。”
沈道孚晃晃手上的锁链,话语中仍是拒绝之意:“殿下说笑了,下官双手被缚,锁链重若丘山,掌上观纹又谈何容易。”
郑王对李祝评等人的动作,无意中竟将自己棋子的价值盘活,吸引得魏王,或者说辅佐他的人的注意。
现在是魏王有求于他。
生死置之度外之后,在这位天家亲王身上,沈道孚竟然找到了主动权。
只是心中有些愧疚,自己暗示魏王只要见到他背后之人就会答应他,终究要食言了。了却这一桩小事,暂且粉饰下自己一身的遗憾,挥挥手告别人世。
梁铨知晓是他有意摆谱。没想到向来温文尔雅,逆来顺受的沈道孚竟也是这样暗藏傲骨,不由欣慰,心想,这可比他所知道的沈道孚更鲜活。
他理解,像沈道孚这种世家出身,放在前朝时栖梧饮醴都不为过,人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收拢的,多跑几次多劝几次也是值得的。
“尚书说得有理,是本王思虑不周。明日,我会带可解您忧之人前来,以显诚意。”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沈道孚的反应。
见沈道孚默许后,梁铨激动开口说好,发音差点高了一个调,好歹才压下来。离开大牢时,他也几欲拊掌。
“速速去信知会循昭,既然已经夜探刑部大牢,今日本王再探一次平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