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县城(第1页)
一九七七年的秋天,好像比往年更加高远爽朗。天蓝得像水洗过的玻璃,一丝云彩也没有。地里的庄稼大部分都收完了,只剩下些晚熟的豆子、红薯,在秋阳下懒洋洋地晒着。空气里飘着干草、泥土和远处烧秸秆的混合气味,那是秋天特有的、带着点寂寥又踏实的气息。对林建国来说,这个时节是拖拉机手相对清闲点的时候,地里的重活少了,但零星的运输活计不断。
这天是秋分过后的一个星期五,天还没亮透,林建国就起来了。他今天要开拖拉机去县城农机站拉一批农具零件,是公社统一采购,分给各个大队的。活儿不算重,但来回得大半天。他正往军绿色挎包里装干粮和水壶,王秀英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说:“他爹,今天天好,活也不累,要不……带上晚晚?这孩子还没去过县城呢。让她也去见见世面,老窝在村里,眼界就小了。”
林建国手顿了顿,想了想。晚晚今年七岁多了,上学也两年了,是该出去看看。县城离这儿二十多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平时没啥机会去。他点点头:“行。那你给她拾掇拾掇,穿厚实点,早上风凉。我路上开慢点。”
王秀英高兴了,赶紧去叫醒还在睡梦中的晚晚。晚晚迷迷糊糊被摇醒,听说爹要带她去县城,瞌睡虫一下子跑光了,一骨碌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去县城?坐拖拉机去?”
“真的,快起来洗脸吃饭,你爹一会儿就走了。”王秀英笑着给她拿衣服。她给晚晚穿上那件最干净的浅蓝色褂子,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红色毛线背心(是大嫂用旧毛线织的),头发梳成两个光溜溜的小辫。又用旧军用水壶灌了凉白开,用布兜装了两个玉米面掺白面的贴饼子,一小块咸菜。“饿了跟你爹一块儿吃。路上听爹的话,抓紧了,别乱动,县城人多车多,别走丢了。”
“知道啦,娘!”晚晚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心脏“怦怦”跳得厉害。县城!那可是三哥上学的地方,是大哥上班的地方,是有百货大楼、电影院的地方!她只在三哥的描述和那本《小兵张嘎》的封底(印着“北京王府井”)的想象里,模模糊糊地知道县城的样子。今天,她真的要去了!
吃过简单的早饭,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建国已经把那辆绿色的“东方红”拖拉机开到院门口了。拖拉机洗刷过,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晚晚被林建国抱起来,放在拖拉机驾驶座旁边一个用旧麻袋垫着的、专门给她腾出来的窄小位置上。座位很硬,很高,晚晚坐上去,视线一下子开阔了,能看到自家矮矮的房顶和远处朦胧的田野。她紧紧抓住座椅边缘的铁架子,既紧张又兴奋。
“坐稳了,抓牢。路上颠,不舒服就说。”林建国嘱咐了一句,自己也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熟练地摇动摇把,拖拉机“突突突”地吼叫起来,喷出一股黑烟,车身剧烈地震动着。晚晚被这巨大的声响和震动吓了一跳,但很快适应了,觉得这“突突”声充满了力量感。王秀英站在院门口挥手:“路上小心!晚晚听话!”
拖拉机开动了,沿着村道,朝着东方太阳升起的方向驶去。起初是在熟悉的村路上,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田野、光秃秃的树、低矮的房屋。慢慢地,房屋稀少了,田野更加开阔。路也从土路变成了稍宽些的砂石路。拖拉机“突突”地响着,颠簸着前进,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尘土和柴油的味道。但晚晚一点也不觉得难受,她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一切。她看到了更大片的、她叫不出名字的树林;看到了横跨在一条小河上的石桥;看到了路边刷着标语的砖窑厂;看到了比他们村大得多的、房屋更整齐的村庄。一切都是新鲜的,广阔的。
“爹,那是啥村?”
“那是张家庄。”
“爹,那条河叫啥?”
“那是清水河,往下流就到咱村后头那条小河了。”
“爹,县城还有多远?”
“快了,再走七八里地。”
林建国话不多,但有问必答,声音在拖拉机的轰鸣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很沉稳。晚晚听着,心里充满了对即将到达的“县城”的无限憧憬。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变得明亮温暖。终于,在路的尽头,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高低错落的房屋的影子,有些房子顶上似乎还竖着烟囱。路上的人和车也渐渐多了起来,有骑自行车的,有赶着驴车、马车的,还有和林建国一样开着拖拉机的。空气里开始混杂进各种声音和气味: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小贩隐约的吆喝,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属于“城市”的喧嚣和烟火气。
“快到了,前面就是县城了。”林建国说。
晚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密,越来越高。很多是红砖房,有的甚至是两层的!墙上刷着各式各样的标语和宣传画,比她村里的要鲜艳、复杂得多。路面也变成了真正的、平整的柏油路(晚晚第一次见到),拖拉机开上去平稳多了,噪音也变了。街道两边有各种各样的店铺:供销社、饭店、理发店、裁缝铺……门脸都比公社的商店大,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行人穿着打扮也明显不一样,颜色更多样,样式也更“时兴”,很多人手里提着网兜,行色匆匆。自行车汇成了流,铃声响成一片。晚晚看得眼花缭乱,小脑袋转来转去,生怕漏掉什么。
拖拉机“突突”地穿过热闹的街道,最后开进了一个有着大铁门、院子里停着好几辆拖拉机和卡车的院子——县农机站。林建国跟站里的人打了招呼,把拖拉机停好,对晚晚说:“到了。爹要去办手续,装货。你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就坐车上,看咱的车。要是渴了饿了,就吃喝点。爹一会儿就回来。”
“嗯!”晚晚用力点头,乖乖地坐在座位上不动。她看着爹走进一排平房办公室,心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她坐在高高的拖拉机上,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院子。院子很大,水泥地面,堆着些轮胎、铁家伙。来来往往的人说着她不太懂的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和铁锈味。但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新奇极了。这就是县城!三哥和大哥工作学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