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上高中(第1页)
一九七六年的秋天,好像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清爽。刚进八月,早晚的风就带了明显的凉意,吹在身上舒坦得很。地里的玉米蹿得老高,顶着红缨,开始灌浆。豆子也结了荚,沉甸甸地垂着。这是个让人心里头敞亮、充满收获希望的季节。对林家来说,这个秋天除了盼着地里的收成,还有一件顶顶重要、让全家都脸上有光的大事——林向北考上县一中了。
县一中,那是整个县里最好的中学,是农村孩子想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重要阶梯。能考进去的,都是各个公社拔尖的学生。林向北从小学起就是尖子,上了公社中学更是年年第一,考上一中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真拿到那张薄薄的、印着红印章的录取通知书时,全家人的欢喜还是实实在在、从心底里漫出来的。这意味着,家里又要出一个“文化人”了,而且是最有希望的那一个。
开学是九月一号,但八月下旬就得去报到,办理住校手续。县一中在县城,离向阳大队二十多里地,骑自行车也得一个多小时,不可能天天来回跑,必须住校。这意味着,从今年秋天开始,林向北就要一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了。这对从来没离开过家、在家人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晚晚来说,是个不小的冲击。三哥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还要住在陌生的地方,一星期才能见一次!她心里头一下子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开学前那几天,家里忙着给林向北准备住校用的东西。王秀英翻箱倒柜,把家里最好的、没用过几次的棉花票和布票都拿了出来,扯了厚实耐磨的蓝“的卡”布,又买了新棉花,紧赶慢赶,给林向北做了一床厚实的新被褥,还缝了两套里外三新的替换衣裳。林建国特意去供销社,用攒下的工业券,给儿子买了个绿色的、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帆布挎包,又买了个崭新的、带盖的搪瓷脸盆和一个铁皮暖水瓶。林向东从厂里回来,给弟弟带了支英雄牌钢笔和两瓶墨水,说“学习用得着”。林向西用自己学手艺攒下的木料,精心做了一个带锁的小木箱,不大,但结实,能放些书本和零碎东西,钥匙有两把,一把给林向北,一把王秀英收着备用。
晚晚看着大人们忙活,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都塞给三哥,心里又是为三哥高兴,又是不舍。她也想给三哥准备点礼物,可她没有钱,也没有票。她翻着自己的“百宝箱”——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里面有漂亮的糖纸、彩色的石子、夹着木花的本子、大嫂给的头绳……都不是三哥需要的。她有点发愁。
最后,她跑到正在灯下最后检查行李的林向北身边,踮着脚,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用手绢包着、一直没舍得吃的水果糖——一块是过年时老队长给的,另一块是上次三哥从公社给她带的。她把手绢包塞进林向北正在收拾的挎包侧兜里,小声说:“三哥,给你。你想家的时候,就吃一块,甜。还有一块……你分给新同学吃,他们肯定喜欢你。”
林向北愣了一下,看着妹妹认真又有点不舍的小脸,心里一暖,弯下腰,揉了揉她的头发:“晚晚自己留着吃,三哥是大人了,不吃糖。”
“不,你带着。城里……万一没有呢。”晚晚很坚持,把手绢包又往包里按了按。她听人说城里东西多,但糖肯定还是稀罕的。
林向北笑了,没再推辞,把手绢包仔细收好:“好,三哥带着。谢谢晚晚。”
开学那天,天还没大亮,一家人就都起来了。王秀英早早起来,用白面掺了玉米面,擀了面条,还煮了两个荷包蛋,给林向北践行。“出门饺子回家面”,这是老规矩,但家里白面不多,就改了改。林向北呼噜呼噜吃着面条,王秀英在旁边不停地嘱咐:“到了学校,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处。吃饭别省,正长身体呢。天冷了记得加衣裳,被褥厚,夜里盖好。钱和粮票分开放,别丢了……”林建国话不多,只是把林向北的自行车又检查了一遍,紧了紧链条,给车胎打了足气。
吃完早饭,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行李绑在自行车后架上,鼓鼓囊囊一大包。林向北推着车,一家人送到村口。晨风凉丝丝的,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哗啦啦响。
“爹,娘,大哥,二哥,晚晚,我走了。下星期天就回来。”林向北跨上自行车,回头朝家人挥手。
“路上慢点,看着车!”王秀英追着喊了一句,眼圈有点红。
“到了学校捎个信儿回来!”林建国背着手,沉声说。
“向北,好好学!”林向东和林向西也挥手。
晚晚没说话,只是紧紧拉着娘的手,看着三哥骑车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道拐弯处,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更大了,鼻子有点酸。她以前从没觉得,一个星期有那么长。
林向北走了,家里好像一下子安静了不少。晚晚还是每天上学、放学、做作业、跟小芳玩,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吃饭时,那个总是捧着书、说话慢条斯理的三哥不在了;晚上,煤油灯下少了一个伏案写字的身影;她遇到不会写的字,也不能立刻跑去问三哥了。她开始数日子,星期一,星期二……盼着星期天快点到。
第一个星期天,林向北是下午回来的。晚晚一整天都坐不住,时不时跑到院门口张望。直到太阳偏西,村口终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骑着自行车的身影。晚晚欢呼一声,像只小燕子似的飞跑过去。
“三哥!三哥回来啦!”
林向北下了车,脸上带着一路骑车的风尘和回到家放松的笑容。他变了一点,好像更精神了,皮肤也白了些(可能是城里晒得少),鼻梁上那副旧眼镜换成了新的黑框眼镜。他弯腰,一把抱起扑过来的晚晚,掂了掂:“晚晚,想三哥没?”
“想!”晚晚用力点头,搂着他的脖子,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陌生的肥皂味和墨水的味道,但依然是熟悉的三哥。
林向北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晚晚:“给,三哥给你带的。”
晚晚打开,里面是一块崭新的、方方正正的白色橡皮,上面还印着一只小熊猫,憨态可掬。“橡皮!还有熊猫!”晚晚惊喜极了,她用的橡皮都是大哥用剩的、黑乎乎的小疙瘩,从没见过这么白、这么好看的橡皮。
“嗯,县城文具店买的。写字写错了,用它擦,擦得干净。”林向北笑着说。
晚饭格外丰盛,王秀英做了好几个菜,虽然大多是素菜,但油水足。一家人围坐,听林向北讲学校的事。他说县一中很大,有好几排红砖瓦房,有操场,有实验室,图书馆的书多得看不完。说他住的是大通铺,一个屋住十二个人,来自各个公社,有的同学说话口音很怪。说食堂的饭菜比家里好,有馒头,偶尔还有肉,但得抢。说老师讲课讲得深,作业也多,晚上还得上晚自习……晚晚听得入了迷,觉得三哥去的那个地方,又大又神奇,还有点让她敬畏。
吃完饭,林向北又从包里拿出几本旧杂志和一本用过的作业本,递给林向西:“二哥,这是我在学校图书馆借的旧《人民画报》,上面有家具图样,你看看,也许能用上。这本子我用完了,背面还能打草稿。”又对王秀英说:“娘,这是我们语文老师推荐的课外书单,我抄了一份,您看看,以后有机会找给晚晚看。”
他惦记着家里的每一个人。晚晚摸着那块宝贝熊猫橡皮,看着三哥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睛,觉得虽然一个星期没见,但三哥还是那个三哥,只是好像懂得更多,看得更远了。
从那以后,每个星期天下午,等三哥回家,就成了晚晚一星期里最期盼的时刻。三哥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点小东西,不一定贵重,但总是她没见过、或者特别需要的。有时候是一支削好了的、带彩色花纹的铅笔;有时候是一个印着天安门图案的笔记本;有时候是一小包五颜六色的玻璃纸水果糖,糖吃完,糖纸可以攒起来;有时候就是一张特别漂亮的、印着风景或者人物的糖纸,他会仔细地抚平,夹在书里带回来。
晚晚把这些小礼物都当宝贝收着。铅笔舍不得用,只在最重要的作业上用一下;笔记本留着记她认为最重要的事;糖纸更是她的珍藏,每一张都按照颜色、图案分门别类,夹在那本夹着木花、已经快散架的本子里。想三哥的时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枣树下,把本子摊在膝盖上,一页页翻看那些糖纸。红的像晚霞,绿的像树叶,黄的像麦浪,上面印着牡丹、月季、水果,还有“北京”、“上海”的字样。透过阳光看,糖纸闪闪发亮,像一个个五彩斑斓的梦。她记得哪张是三哥第一个星期带回来的橘子糖纸,哪张是中秋节带回来的奶糖纸,哪张上面印着一架小飞机……数着这些糖纸,好像就能数出三哥离开家又回来的次数,能感觉到他每次回家带来的那份遥远的、属于县城和学校的气息。
有一次,林向北回来,脸色不太好,有点咳嗽。王秀英一问,才知道他有点着凉,加上学习累,饭也没好好吃。那天晚上,晚晚把自己攒了快一个月、一直没舍得吃的一块动物饼干(是大哥上次带回来的),悄悄塞进三哥的挎包里。第二天林向北回学校发现了,给家里写信时特意提了一句,说饼干很甜,晚晚真懂事。王秀英念信时,晚晚的小脸红扑扑的,心里比吃了糖还甜。
日子就在这一次次的离别和重逢中,慢悠悠地过去。地里的庄稼绿了又黄,收了又种。晚晚的本子越来越厚,木花的香气里混进了糖纸的甜香。林向北的脸庞渐渐褪去了少年的圆润,有了青年的棱角,眼神更加沉稳睿智。他每次回来讲的故事也越来越丰富,从学校的趣事,到国家的大事,到书本里广阔的世界。晚晚听着,心里那个“我也要好好学习,将来像三哥一样”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她知道,三哥走的是一条虽然辛苦但充满希望的路,而她,正沿着三哥走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努力地向前走着。那一张张糖纸,就是这条路旁,最甜、最亮的标记。